舊夢破碎
應諸喊出這一聲質問後,竺行再無餘力辯駁。應諸說得不錯,一切他都知道的。只因那個罪魁禍首是他的父親,所以他對那些擺在眼前的證據視而不見,只望能為他的父親減少半分罪孽。
他這般做派,哪裡是作為應諸愛人該做的事?也許在應諸心中,最怨恨的不是他父親做過的一切,而是他竺行的無動於衷。
他心安理得的做著疆朝皇帝,不就是恰好證明,他對應諸的犧牲視若無睹嗎?他又有什麼資格,擺出一副受害者姿態?他坐在染滿無辜者鮮血的龍座上,但凡低頭瞧一瞧,他還能做得下去這皇帝嗎?
血腥自四面八方傳來,將竺行整個人籠罩其中。他目光所及,全是屍橫遍野與蜿蜒直流的血跡。這些將士因為相信他,才會命喪於此。
可若依應諸所說,這些將士曾加害過他的愛人,他又該如何處之?一時間,竺行陷於掙扎中不得解脫。於理,他是愛惜子民的疆朝皇帝。於情,他是應諸的愛人。他到底該感到愧疚,還是該有大仇得報的歡喜?
一股股血腥灌進口鼻,衝得竺行腹部隱隱作痛,剋制不住的反胃感遍佈周身,讓他每動一下便不得不捂著嘴。不經意瞧見地上支離破碎的屍骸,忽地憶起方才老將軍掙扎的神情,竺行“哇”的一聲,咳出一口褐色膽汁。
過往竺行極少上過戰場,就算他如今上了戰場,也不曾將手中屠刀對準過自己人。
被親手殺了同伴的罪惡感裹挾,再加之應諸句句控訴,竺行神智早已岌岌可危,就快抵達崩潰邊緣。拽著衣袖想壓抑顫抖身軀時,竺行不慎看到地上膽汁血水融在一處,心絃緊繃。
光怪陸離的色彩刺得雙目灼痛,強撐的神智再堅持不下,竺行雙眼一閉就這麼倒了下去。到底多年情分尚在,應諸一把拉過竺行,將人牢牢護在懷中。
輕碰著竺行蒼白消瘦的臉,應諸垂下眼,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僅是半瞬,應諸就鬆開了手,下令蕪蘇士兵趁勢攻打疆朝邊境。
在愛人熟悉氣息包裹中,竺行被帶上了毫無血腥的馬車。因愛人在身旁,他很是安心,竟做起了美夢。
夢中的他並非疆朝皇帝,只是皇子竺行。在那場幻夢中,他平穩地度過了親王冊封宴,應諸亦沒有被送往邊疆參軍,兩人以皇子與其伴讀的關係甜蜜過了數年。
某一日他想給愛人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選擇在親生父親面前言明他其實鍾愛男子。儘管得到了父親劈頭蓋臉的一陣痛罵,但畢竟是父親最為疼愛的小兒子,他幸運地得到了至親諒解。
在至親真心祝福下,他與應諸秘密成親結為夫妻,此後歸隱山林,過著神仙眷侶一樣的瀟灑生活。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如果這場美夢沒有破碎的話……
竺行再度甦醒時,映入眼簾的便是熟悉的皇帝寢殿,他竟再次回到了疆朝皇宮。只不過他從頭到腳都是鎖鏈,堂堂一朝皇帝居然淪落到這般境地……
竺行掙扎著起身,想要探尋這數日里發生了什麼。幾經輾轉,他從看守計程車兵口中曉得,數日前蕪蘇大軍在應諸帶領下,已從疆朝邊境打至疆朝皇城。而他這個疆朝皇帝則被應諸下令廢了,成了最為卑賤的囚徒。
如今疆朝山河破碎,疆朝生殺主宰都在應諸一人手中。而蕪蘇王室也不知與應諸達成了什麼共謀,竟甘願舉全國之力助應諸奪權。
這等境況之下,天下人人自危。眾人都在說應諸狼子野心,只要應諸要,當天下唯一的皇帝是遲早的事。
知曉一切後,竺行一度覺得是不是哪裡出了什麼錯……直至今日,他仍不願相信這是真的。應諸骨子裡並不好血腥,在應諸未從軍只是內醫正嫡子時,應諸曾親口告訴他,日後想做一名濟世救人的遊醫。
可應諸現今做的事,顯然不是一位仁慈醫者會做的。這些事單拎一件出來,應諸都可被打作攪亂天下的殘忍梟雄。應諸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們又怎會走到今日?
竺行捂著臉嘆息,所有悲傷都藏在了散亂髮絲中。光明褪去後,黑夜格外漫長,長到讓身處其中之人生不如死。竺行等了許久,都未等到應諸。一次次絕望後,竺行再不敢過多奢求。沒料到那扇大門驀地開了,迎面走來的正是朝思暮想的愛人。
眼眸浮現一絲微光,竺行想要爬起卻受控於鎖鏈,只能以一種彆扭姿勢跪在地上。兩人越來越近,應諸衣衫上的血腥味便越來越濃,竺行手指不由一抖。
被愛人這般俯視,竺行眼中光芒漸漸消散,他垂下頭,嗓音再無過往清脆,“應諸哥哥,你又殺人了,對嗎?這一次,死的又是誰?”
應諸扯下沾血衣衫拋落在地,將竺行摟入懷中,“放心,不管死的人是誰,我暫時不會殺了你……”
竺行仰頭望向陌生又熟悉的愛人,心如刀割,“你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人。這兩年裡,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若你願意告訴我的話,我可以……”
“哦?你可以什麼?”
應諸溫柔撫著竺行的臉,動作依然和過往一般,但眼裡深意卻沒那麼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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