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哄我入眠》楔子(1)

作者:霧落曉枝·5小時前

楔子

凌晨零點五十七分。

這是裴時今晚第三次醒過來。第一次是十一點四十,他剛睡著就醒了,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第二次是凌晨十二點零三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眼睜睜看著天花板,看了整整四十分鐘。他早就習慣了。失眠這件事,最磨人的地方不是睡不著,而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天亮之前,自己還要醒幾次。

裴時睜開眼,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黑影像一隻趴伏的獸。他已經數到第八百零一隻羊,腦子裡安眠藥瓶還在發出清脆的響聲——醫囑說最多一片,他今天已經吃過一片了。

十年了。從父親走後的第三個年頭開始,他的睡眠就碎成了一地玻璃渣。心理醫生說這是“高壓後的應激性失眠”,給他開了藥,也給了他一份長達十二頁的睡眠衛生指南。他照著做了:睡前一小時不看手機、臥室溫度調到十八度、喝溫牛奶、做四十五分鐘的身體掃描冥想。沒用。

他試過所有能試的辦法。安眠藥從半片吃到一片,褪黑素、白噪音、睡眠噴霧、香薰蠟燭,助理甚至給他請過一位據說很靈的催眠師。催眠師讓他躺在一張很軟的躺椅上,說數到第十次呼吸就能沈沈睡去——可裴時睡不著。他躺在那裡,聽著催眠師平穩綿長的呼吸,忽然想,原來有人可以這麼容易就睡著。後來他就不折騰了。他跟自己說,睡不著就睡不著吧,反正天總會亮。只是每次收工回家,看著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他都會在門口站很久,才走過去躺下。

他依然清醒。清醒得能聽見隔壁公寓水管裡水流的聲音,能聽見樓下便利店捲簾門拉下時金屬摩擦的尖響,能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裡,像有人在敲一面悶鼓。

經紀人周姐白天說:“你那個黑眼圈,導演都要以為你演的是喪屍。”

裴時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回。他其實不困,只是累。累和困是兩回事,困是身體想睡,累是身體想睡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反正也睡不著,不如隨便刷點什麼,把這一夜熬過去。他這麼想著,指尖在螢幕上輕輕劃了一下——就是這一下,劃開了一個深夜電臺的直播推薦。

裴時懶得回嘴。他摸到手機,本想隨便刷點什麼熬過這個晚上,指尖卻誤觸了一個推送——深夜電臺的直播推薦,主播叫「聲聲慢」。

“……今天的雨下到十一點才停。你們那裡下雨了嗎?”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像羽毛掉進深水裡。

裴時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裴時已經很久沒有認真聽過什麼了。他的耳朵裡塞滿了臺詞、劇本、掌聲和媒體的快門聲,可這一刻,這個聲音穿進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原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安靜過了。

“如果下雨,記得把窗子關小一點,別讓風把雨吹進來。然後躺好,把燈關掉,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句話的後半段是什麼。

他聽見那個聲音又說了什麼,像在很遠的地方。他想睜開眼看看,可眼皮太沈了。恍惚間他想起很多年前,母親在他床邊念過的那本童話書,聲音也是這樣輕輕的、軟軟的——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入睡前,聽見這樣的聲音了。

因為他的意識,在聽見那個聲音的第三分鐘,悄無聲息地墜進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九點,裴時醒來時,手機螢幕還亮著,電量只剩百分之二。直播間已經關閉。他躺了很久,盯著天花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沒有那種熟悉的、整夜未眠後的鈍痛和眩暈,只有一種久違的、沈沈的、被什麼東西托住了的鬆弛感。

他十年來第一次,睡了一個完整的覺。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給周姐發了一條訊息:

「昨天那個深夜電臺,幫我查一下,主播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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