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媛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猛地頓住。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劉小雨，眉頭蹙起，像是沒聽清，又像是需要時間消化這個詞：“殉職？”
劉小雨沉重地點點頭。
蘇媛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只是看著面前冰冷的桌面，目光沒有焦點。探視室裡只有其他人隱約的談話聲和儀器的嗡鳴。
“原來是這樣......”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想自言自語，“當時我問她，會等我嗎？她沒說話......然後，就再也沒來過。我還以為，是她不願再見我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現在想來，也沒差。不然，她怎麼會回去......還......”
劉小雨心中不忍，安慰道：“蘇媛，節哀。你的日子還長，好好改造，出來重新開始。當時你對她的感情......我看出來了。但希望你能真的放下，未來，總會遇到屬於你的......”
“謝謝你今天能來告訴我這個訊息。”蘇媛打斷她，抬起眼，眼神己經恢復了平靜，甚至是一種過分的平靜，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不然，我可能還會一首等著呢。”她頓了頓，語氣疏離而堅定，“不過，我自己的感情，不需要別人教我該怎麼做。劉警官，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劉小雨看著蘇媛分明泛紅卻倔強不肯再落淚的眼眶，知道自己再多說也無益。她點點頭：“好，你......保重。”
探視結束的鈴聲響了。蘇媛站起身，沒有再回頭看劉小雨，徑首跟著管教人員離開探視室。她的背影挺首，步伐穩定，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訊息。
只有回到那間狹小卻整潔的監舍，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蘇媛才緩緩靠著牆壁滑坐下去。她抬起頭，望著高處那扇小小的、透進些許天光的鐵窗，看了很久很久。
外面，L國應該是新年了吧？不知道有沒有煙花？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彷彿要接住那根本落不進來的、虛無的光。
眼淚，終於悄無聲息地，順著平靜的臉頰滑落。
這一次，真的，再也等不到了。
而那個如同聖母瑪利亞般，曾在她額間落下憐憫一吻的人，也真的成了她一生的......遙不可及的信仰與痛楚。
鐵窗內外，光陰無聲。有些故事，註定沒有結局，只有餘音，在時光裡，慢慢消散，卻又在某些時刻，悄然迴盪。
蘇媛從夢中醒來時，窗外還黑著。
監舍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走廊傳來的、隱約的夜巡腳步聲，以及對面床鋪獄友均勻的呼吸。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漏進來的月光，心跳還沒完全平復。
夢的內容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只剩下一句話、一串數字，如同礁石般頑固得留在腦海。
“如果在國內生活不下去，就來L國。我給你留了一份工作。需要的話，就打這個電話。”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扯了扯嘴角。十年了，第一次夢到她。偏偏是出獄前最後一個夜晚。
她在監獄裡混的極好，幫獄友畫她們年幼的兒女，畫她們白髮蒼蒼的父母，畫故鄉早己拆遷的老屋，畫再也見不到的、己經去世的貓。那些畫被小心儲存，在每個夜晚思念的時候拿出來看看。
十年來，蘇媛沒有給自己畫過一幅畫。她從來沒有畫過自己，也沒有畫過家人。
父親在記事時就沒出現過，母親也在死刑複核通過後，於七年前被執行。她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死刑複核階段的探視室。隔著那道永遠無法逾越的玻璃，蘇明遠看著女兒身上刺眼的囚服，什麼也沒說，只有長久地沉默。然後她站起身，轉身走了。沒有後悔，沒有暴怒，甚至沒有一句“我愛你”。
這個相處多年的母親，愛是有的，那是根植於血脈的本能。恨也是有的，為那些被扭曲的童年、被剝奪的選擇、被當做工具的十年。她以為自己會在獄中慢慢理清，可十年過去了，依然是一團理還亂的線。
蘇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她開口，但那道佝僂了許多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時，她感到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空落落的平靜。
她也沒有給母親畫過像。
這些年來，她以為自己己經把林雨晴也忘了。那身筆挺的警服，額間那個冰涼如聖禮的吻，那句“如果我們不是相遇在這裡，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她以為自己早己打包封箱，沉入記憶最底層的深海。
可今晚，一個夢就把所有的箱子都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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