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不等周瑞家的把話說完，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壓都壓不住的煩躁：“老太太能向著我嗎？你也不看看平日裡她有多偏袒咱們老爺！大老爺的榮禧堂她都捨得讓出來給咱們二房住，你還指望她為了一個剛生了兒子的妾室去苛責老爺？到時候她老人家不但不會說老爺半個字，還得倒過頭來說我心眼子小，容不下人！”
周瑞家的一聽這話，頓時不敢再吱聲了。她心裡頭也明白——老太太是真偏袒她們二房，偏袒得明目張膽，連大老爺的正堂都讓了出來，大老爺還不一樣是老太太親生的，這還有什麼好說的？這會兒要是真帶著二爺去老太太那兒告狀，只怕到頭來挨訓的不是老爺，反倒是太太自己。她訕訕地閉了嘴，低著頭退到一旁，不再說話了。
王氏嘔了半天，總算喘勻了氣。她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吩咐道：“去把三姑娘帶過來吧。二爺一個人玩著也悶，有個伴兒陪著也好。”
金釧和玉釧得了令，立馬就轉身去了。她們倆都是打工人，尤其是在太太這樣的手底下討生活，哪裡有工夫去琢磨太太心裡頭到底在想什麼？她說帶三姑娘，那就去帶三姑娘唄，反正照著吩咐辦事就對了，多嘴多問只會給自己惹麻煩。
沒一會兒功夫，探春就被領到了王夫人跟前。西歲的小姑娘，梳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小衣裳，規規矩矩地站定了，屈膝行了個禮，聲音軟糯又清楚：“太太安好。”
王夫人看著她這副乖巧的模樣，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拉著探春的手，讓她站到自己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又帶著幾分嫌棄，開口便道：“三姑娘真是個乖巧的，模樣也周正，規矩也學得好——可惜了，不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偏偏託了那麼一個粗鄙的東西，好好的孩子，平白讓人低看了幾分。”
探春雖然才西歲，但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年紀。這樣的深宅大院裡，她從小就被養在老太太和太太身邊，雖不曾被苛待過什麼，但日日耳濡目染，眉眼高低、話裡話外的意思，她比同齡的孩子要早熟得多。太太這番話，她自然是聽得懂的——太太是在說她的姨娘。她心裡頭默默地想：姨娘又惹事了？定是又沒規矩地鬧了什麼，才讓太太這般不高興。這些話，她平日裡也沒少聽旁人說，早己不覺得稀奇了。
王夫人一頓輸出，把心裡頭那股子邪火發洩了出來，感覺舒服多了。她鬆開探春的手，語氣緩和了幾分，朝裡間努了努嘴：“去吧，寶玉在裡頭，陪他玩一會兒。”
探春應了一聲“是”，便老老實實地走了進去。她走到寶玉身邊，也不鬧也不吵，就那麼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奶孃逗寶玉玩，偶爾伸手幫寶玉撿起掉在地上的玩具，默默地陪著。她心裡頭清楚——太太叫自己來，不是為了讓她陪寶玉玩，只是為了讓自己記住，她跟那個粗鄙的姨娘不是一路人。
周瑞家的笑著繞到王夫人身後，一邊給她輕輕捶著肩膀，一邊順著話頭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奉承：“太太說的是呢。三姑娘是個懂事聽話的，如今雖還小，可眉眼高低己經看得出幾分了。等再大一些，定能明白太太對她的好——那可是半點也不比二爺差的。”
這話說到王夫人心坎裡面了，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這樣覺得。她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她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故意要讓裡間的人聽見似的：“誰說不是呢？我可是把三姑娘當親生的養呢。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虧待過她？連她那個姨娘，我都沒虧待過。人心都是肉長的，等她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幾個丫鬟站在一旁，低眉順眼的，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太太這招夠狠的啊。她這是要拿三姑娘當刀，去剁趙姨娘呢。等三姑娘一天天大了，太太一天天在她耳邊唸叨，讓她知道自己那個姨娘成天惹事生非、粗鄙不堪，只會拖她的後腿，讓她在府裡抬不起頭來。到那時候，三姑娘心裡頭只會惱怒自己不是太太親生的，惱怒趙姨娘連累了她，哪裡還會念什麼母女情分？這把刀，就算是磨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