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釧她心裡頭略略有些為難，可轉念一想，這周姨娘性子軟和好說話，就算跟她透露一點無關緊要的東西，她也不至於到處張揚。再說了，這是她硬要塞給自己的，又不是自己開口跟她要的，便是傳出去了，也怪不到她頭上。想到這裡，她便笑著將荷包收下了，語氣也比方才熱絡了幾分：“姨娘放心，我今兒個當值了一天，太太心情好得很呢。”她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天色不早了”、“姨娘別忘了用膳後過去”之類的話，便笑著轉身走了。
這邊主院裡，王夫人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跟閨女多說幾句貼心話，忙叫人備好了晚膳，又親自張羅著佈菜添茶。她一面擺筷子，一面殷切地囑咐道：“我的兒，今晚的膳你先在我這兒墊一點，晚些時候再照常去陪老太太用膳，免得她老人家惦記。”
元春心裡頭明白母親的意思——這是想跟自己多待一會兒，又不願讓老太太那邊知道她先在自己這兒吃了。她便順從地點了點頭，挨著王夫人坐了下來。
王夫人見她坐下，心裡頭歡喜，殷勤地給她夾菜，一筷子接一筷子，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堆進元春碗裡。她夾著夾著，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這珠兒成了婚，有了媳婦，見我這個孃的時間都少了。從前日日來請安，如今三五日也見不著個人影。”
元春聽了，停下筷子，微微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怎麼？珠兒哥哥沒過來給太太請安嗎？那可不行。回頭我得說說他，可不能娶了媳婦忘了娘。”
王夫人見她這副護著自己的模樣，心裡頭熨帖了幾分，連忙又笑著打圓場，生怕自己方才的話讓女兒對珠兒哥生了芥蒂：“也不是什麼大事，想必是課業繁忙吧。你哥哥一向用功，你也是知道的。”
元春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堆得冒尖的菜，又抬頭看了看王夫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太太自己也吃啊，別光顧著給我添。您看我碗裡都堆不下了。”
王夫人看著元春那張臉，怎麼看都覺得比上月清減了幾分——其實元春的氣色明明好得很，面色紅潤，精神頭也足，可王夫人就是覺得她瘦了。說到底，不過是因著女兒不在自己身邊養著，總覺得老太太再疼她，也不如自己這個親孃來得細緻用心。她心裡頭泛起一陣酸澀，卻又不好明說，只能把那股子怨氣壓進肚子裡，化作一聲嘆息，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看你比上月清減了些，也不知道那些丫頭們是怎麼伺候的。”
這話一齣，站在元春身後的幾個丫鬟頓時脊背一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動都不敢動彈一下。她們心裡頭跟明鏡似的——太太這話哪是在說她們伺候得不好？分明是話裡有話，心裡頭怨老太太把大姑娘養在身邊，害她母女不得親近，卻又不敢明著說老太太的不是，只好拿她們這些下人做筏子，指桑罵槐罷了。
元春多聰明的人，從小在老太太跟前長大，眉眼高低、話裡話外的意思，她一聽就懂。太太這是在怨老太太把她養在身邊，卻又不敢明說，只好拿丫鬟們撒氣。她心裡頭跟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只當沒聽出來那層意思，笑著夾了一筷子龍井蝦仁，穩穩當當地放進王夫人碗裡，語氣溫軟又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我記得太太最愛吃這個，爽口得很。太太嚐嚐，看合不合胃口。”
王夫人一愣，低頭看著碗裡那碧綠瑩潤的蝦仁，眉眼頓時笑得彎了起來，連聲應道：“好！好！我也吃。”她夾起蝦仁送進嘴裡，嚼了嚼，只覺得滿口茶香鮮甜，心裡頭更是熨帖得不得了——還是閨女疼她，連她愛吃什麼菜都記得清清楚楚。她正美滋滋地想著，元春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可說出來的話，卻讓王夫人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太太，”元春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明年就該入宮了，算算日子，也沒有幾個月了。我想趁著還在家裡，多陪陪寶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