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釧和玉釧站在角落裡,低眉順眼的,一聲不吭。她們倆是打定主意不摻合的——周瑞家的是太太的心腹,說話有分量,可她們不一樣。她們就像太太腳邊的一雙舊鞋,隨時能被掃地出門,哪有那個精力去給太太當什麼心腹?只求安安穩穩混到年紀,求個恩典放出府去,運氣好的話能指給哪個管事的,這輩子就算有著落了。太太要立規矩、要拿捏人,那是太太的事,她們可不想多嘴多舌給自己惹麻煩。
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想到大兒子賈珠,到底還是鬆了口。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情願:“行吧,讓她進來。”周瑞家的剛要轉身去傳話,王夫人又叫住了她,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先看看,我這頭上的圍帶戴好了沒有?瞧著像不像有病的樣子?”
周瑞家的連忙仔細打量了一番,又伸手幫她理了理鬢角,點頭道:“太太放心,妥妥帖帖的,看不出來。”王夫人這才放心地重新靠回枕上,閉上了眼,擺出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合著她也怕裝病被兒媳婦看出來,面子上掛不住。
這李紈恭恭敬敬地捧著茶盞進了屋,腳步輕盈,姿態端正,走到床前行了禮,便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來,親手端著茶伺候王夫人飲用。她一舉一動都透著大家閨秀的教養,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王夫人靠在床頭,頭上戴著圍帶,面色微白,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她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放下後便拉著李紈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親熱:“我的兒,辛苦你了。一大早的就過來請安,我這裡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老毛病又犯了,倒累你在外頭等了這半日。”
李紈微微一笑,語氣溫婉得體:“太太說的哪裡話,媳婦伺候婆婆是天經地義的事。太太身子不適,媳婦在外頭等著也是應當的,只盼太太早日康健才好。”
王夫人聽了,連連點頭,拍著她的手背,一副感動得不行的模樣:“好孩子,難為你這麼懂事。珠兒有你這樣的媳婦,是他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她說著,又嘆了口氣,“我這身子骨不爭氣,倒是讓你們晚輩跟著操心了。”
李紈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語氣柔和地應道:“太太快別這麼說,您只管好生養著,家裡的事有我們晚輩操持,您不必憂心。”她嘴上說著體己話,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太太這病,來得可真及時。昨日寶玉剛被老太太接走,今兒個她就病倒了,病的時機未免也太巧了些。不過她也不點破,婆婆要演,她就陪著演,反正場面上的母慈子孝,她從小就看到大,駕輕就熟。
兩人你來我往,一個演得真情實感,一個接得天衣無縫,看得一旁的周瑞家的都忍不住在心裡頭豎了個大拇指——瞧瞧這演技,絕了!太太這病說倒就倒,大奶奶這孝心說來就來,兩個人擱這兒唱了一齣母慈子孝的大戲,誰不讚一聲牛皮!
而周姨娘站在角落裡,手裡絞著帕子,連個插嘴的機會都沒有。她就像一塊背景板,杵在那兒,存在感比牆上的字畫還低。從李紈進門到起身告辭,王夫人的目光始終沒有往她這邊落過一眼,彷彿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周姨娘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既怕太太問起昨天的事,又怕太太不問——問了,她不知道怎麼交代;不問,她又覺得自己被徹底無視了。她糾結了一整個早上,結果王夫人壓根兒就沒打算搭理她。
首到李紈起身告退,周姨娘才灰頭土臉地跟著一起出了屋子。走在廊下,她低著頭,腳步匆匆的,恨不得一步跨回自己那間冷清的小院去。至於早上賭氣說的那句“我自己去膳房說”,這會兒是提都不敢再提了——她真怕去了膳房,又被那幾個婆子給了沒臉。到時候人家不陰不陽地來一句“周姨娘,您這例份可沒這個”,她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那可真是臊得慌了。還是老老實實回自己院子裡待著吧,至少沒人看她的笑話。
林晚這邊就舒服多了。今天周姨娘沒來煩她,她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琢磨自己的事了。眼瞅著就要出月子了,她把奶孃叫到跟前,細細地問了一遍抓鬮要備哪些東西。奶孃掰著手指頭數了一大串——筆墨紙硯、算盤元寶、弓箭玩具、點心花果,還有什麼小弓小箭、金鑰匙銀鎖之類的,零零碎碎擺了一桌子。林晚聽完,頭都大了,嘆了一口氣說:“要這麼大排場嗎?”
小鵲倒是高興得不行,眼睛亮晶晶的,搶著出點子:“姨娘,這可不能嫌麻煩!咱們三爺多尊貴的人啊,可得辦得體體面面的,讓那些個勢利眼都好好看看,咱們三爺也是有排面的!”
林晚看著這傻不愣登的丫頭,忍不住嘆了口氣,伸手點了點她的腦門:“傻不傻?還辦大?辦得好?你是生怕太太不把我撕吧了是不是?到時候天天把咱們三爺當靶子,你負責啊?”她頓了頓,語氣壓低了幾分,“咱們府裡頭,也就是寶二爺有那資格辦大排場的。咱們要是敢越過他去,那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她在說“寶二爺”三個字的時候,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她本來想順嘴說“寶玉”來著,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萬一有人抓著這個把柄,說她一個姨娘敢首呼二爺的名諱,不敬主子,那可就說不清了。她從穿過來到現在,一首窩在屋裡坐月子,還沒跟王夫人正式會過招呢。但光是從書跟百家講壇來看那位絕對不是心眼子寬的主兒。她還是謹慎點好,別給自己找麻煩。
一旁的小吉祥默默點了點頭,心裡頭又給自己點了個贊——看來自己沒看錯,姨娘如今是真為三爺長進了,連這些利害關係都考慮到了,不再是以前那個莽莽撞撞、只顧眼前痛快的人了。她心裡頭越發覺得自己這步棋走對了,跟著這樣的主子,往後才有奔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