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確實就是這麼想的。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滿府裡就對這個姓趙的情有獨鍾，寵得跟眼珠子似的。他做夢都盼著賈政哪天把王氏給蹬了，把趙姨娘扶正——這樣一來，他們兄弟倆就算打平了。畢竟趙姨娘那門第，比刑氏好不到哪兒去，說不定還更差呢。他賈赦娶了個破落戶，賈政要是也扶了個破落戶上來，誰也別笑話誰。這種陰暗的小心思，藏在他那副笑嘻嘻的面孔底下，滿府上下還真沒幾個人猜得到。
賈政坐在桌前，聽了賈赦那聲“小弟妹”，臉色倒是緩和了幾分。他只當是自己哥哥給自己薄面，知道他疼這娘們，便也順著給了個臺階下，端起酒杯，語氣比方才鬆快了些：“大哥說笑了，她一個婦道人家，伺候爺們是本分。”嘴上這麼說著，眼角卻不自覺地往林晚站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在賈赦的邏輯裡頭，這二弟要是沒有了王家的幫襯，跟他也就差不多，好不到哪兒去。一樣的被老太太壓著，一樣的在朝中沒什麼實權，不過是面子上比他光鮮幾分罷了。如今王氏自己作死，把管家權作沒了，又把太醫院給得罪了，連王子騰都跟著丟了一回臉——這正是他趁熱打鐵的好時候。
就著這檔口，賈赦開始跟這親弟弟訴起苦來。他先是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一副“我本不想說，可實在憋不住了”的模樣，零零碎碎地倒出了一堆雞毛蒜皮的小事。什麼過節的時候在廊下碰見王氏，他主動打了招呼，人家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扭臉就走了；什麼在老太太那兒議事，他剛說了一句，王氏就當著下人的面駁了他的面子，讓他下不來臺；什麼刑氏好心好意給她送了節禮過去，她連句客氣話都沒有，連門都沒讓人進。一車軲轆話下來，翻來覆去地說王氏如何看不起他這個大伯子，如何不把他放在眼裡。
賈政坐在那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臉色越來越沉。他原本還覺得賈赦今晚是來看他笑話的，可聽著聽著，心裡頭反倒生出幾分愧疚來——敢情自己娶的這個媳婦，背地裡這麼蹬鼻子上臉？他平日裡只顧著外頭的應酬和內宅的清淨，竟不知道王氏對他大哥這般不敬。他越想越覺得窩火，又悶了一杯酒。
林晚帶著兩個丫鬟遠遠地站在角落裡，表面上一副低眉順眼、隨時聽候差遣的模樣，實際上三個人六隻耳朵，一個比一個豎得首。小鵲和小吉祥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抿得緊緊的，生怕一不小心笑出聲來。林晚更是恨不得手裡頭有盤瓜子——別說，這八卦聽得真帶勁。她沒想到啊，賈赦這張嘴，比起那些長舌婦來一點也不差，那挑撥離間的水平簡首爐火純青，叭叭叭地說個不停，說到動情處還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彷彿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賈政被親哥這副模樣還真給感染了。他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中，看著賈赦那雙泛紅的眼眶，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長這麼大，這位老哥什麼都跟他爭，從小到大兩人就不對盤，他還從沒見過老大這麼脆弱的時候。瞧瞧，都把眼淚給說出來了，這是憋了多少年的委屈啊？他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酒勁上頭，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一把拉起賈赦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幾分酒意和衝動：“走！大哥，我給你出氣去！讓她給你認錯，順帶給大嫂子賠不是！”
賈赦被他拽著站起來，卻還裝模作樣地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一臉為難地搖了搖頭：“不能啊，二弟。萬一……她回頭跑回王家告狀，你那舅兄王子騰給你難堪怎麼辦？我可不能連累你。”
賈政打了個酒嗝，拍了拍胸脯，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幾分：“她敢！對兄長兄嫂不敬，我休了她！”
這話一落地，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小鵲和小吉祥兩個人互相攥著手，眼眶都紅了，感動得眼淚汪汪的。她們看著賈政和賈赦兄弟倆這副模樣，心裡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老爺跟大老爺，感情真好啊！
林晚站在她們前面，面上端著一副端莊得體的表情，心裡頭卻在瘋狂鼓掌——好傢伙，這演技，這節奏，這臺詞功底，賈赦要是擱現代，什麼金雞百花奧斯卡，通通給他頒一遍！她看著賈赦那副“我都是為了你好”的表情，再看看賈政那副“大哥你放心有我呢”的架勢，忍不住在心裡頭默默感嘆了一句：高手，這是真高手。
看著兩人攙扶著出了院子門，賈政的腳步還有些踉蹌，賈赦一邊扶著他一邊還在那兒唉聲嘆氣地訴苦，兩個人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兄弟情深”。小鵲站在門口，伸長脖子望著那兩道影子消失在月亮門後，這才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晚，聲音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姨娘，咱們要跟著去嗎？”
林晚笑著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促狹：“去看熱鬧？看太太出醜被罵？你不怕她秋後算賬，回頭颳了你的皮，把你全家都賣到煤窯裡去？”
小鵲被她這麼一說，縮了縮脖子，那股子衝動勁兒頓時滅了一半，可眼神里還是帶著幾分不甘心，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那不是有老爺在嘛……”
小吉祥站在一旁，雖然也躍躍欲試地想吃這個大瓜，但到底還是惜命的。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好幾圈，忽然一拍手，想出個折中的主意來：“要不這樣——我跟小鵲就在太太院子附近轉悠轉悠，找個隱蔽的角落貓著，不用進去，也不能看，說不定能聽個響呢？萬一老爺真把太太罵哭了，我們回來給您學學，您不也樂呵樂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