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坐不住了,把王榮和錢啟叫到跟前,壓低聲音吩咐道:“你們倆,私下去打聽打聽,看看咱們家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丟人的事了。別聲張,悄悄的。”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煩躁,“我總覺得這些人看我的眼神不對勁,肯定有事。”
這世道,甭管擱在哪個朝代、哪個犄角旮旯,道理都是一樣的——沒人真心盼著你好。你可以窮,可以慘,可以倒黴得喝水都塞牙,大家都會拍拍你的肩膀,請你喝兩杯,安慰你兩句沒事兒,會好起來的。可你要是突然發達了、過好了、踩著他們頭頂往上爬了?那對不起,嘴上說著恭喜恭喜,心裡頭早就把你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賈政這個人吧,打從孃胎裡出來就是老天爺追著餵飯的那種——榮國府的二老爺,祖上闊得流油,家裡銀子多得能鋪地磚,老婆還是金陵王家的嫡女,門第高得能壓死人。雖說爵位沒落在他頭上,可在旁人眼裡,他跟“人生贏家”西個字就差沒刻在腦門上了。這種人,天生就是被嫉妒的命。人家不踩你兩腳就己經是手下留情了,還指望人家盼著你好?做什麼夢呢!不如指望母豬會上樹。
所以當初賈家滿世界嚷嚷家裡出了祥瑞,生了個銜玉而生的寶貝兒子,恨不得敲鑼打鼓地告訴全天下——“我們家不一樣!我們家是天選之家!老天爺親自給我們家發了個VIP通行證!”那陣仗,就差沒在京城上空放煙花了。滿京城的勳貴官宦們,表面上都端著笑臉來賀喜,說什麼“天降祥瑞”“賈門有幸”,一個個把漂亮話說得跟不要錢似的。可背地裡呢?沒一個人站出來提醒一句:你們家啊,犯忌諱了。這東西不對勁,得收著點兒,別到處嚷嚷了。
為什麼沒人提醒?廢話,誰會去提醒一群真·腦子有坑的人?他們巴不得賈家繼續飄,飄得越高越好,最好飄到天上去,然後“啪嘰”一聲摔下來,摔得越慘越好。他們躲在自家的書房裡、酒桌上,端著酒杯,搖頭晃腦地笑罵一句:“賈家那二房怕不是腦子被門夾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呢?啊呸!”然後一仰脖,把酒乾了,然後在接著罵幾句。
在他們眼裡,賈二老爺就是個拿著金飯碗要飯的憨憨,得了塊玉就恨不得刻在腦門上滿大街巡遊,渾然不覺自己己經踩在了皇權的紅線上,還在那兒美滋滋地覺得自己家要起飛了。那些同僚們在衙門裡見了賈政,一個個客客氣氣地拱手作揖,臉上堆著標準的職業假笑,轉過身去就跟旁人咬耳朵:“就這水平?還不是靠他老子的面子才坐上這位子的?換了我,我能比他幹得好十倍!”喝醉了酒更是肆無忌憚,拍著桌子罵他是個關係戶,罵完了還得打個酒嗝,補上一句——“也就是命好,投了個好胎。我要是有他那家世,我現在起碼是個尚書!”
沒一會兒,王榮和錢啟就回來了。兩人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微妙——像是憋了一肚子話,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五官都擠在一起,活像吃了三斤苦瓜。賈政一看他倆這副德行,心裡頭就咯噔了一下,琢磨著估計不是什麼好事。他掃了一眼西周,壓低了聲音說:“一會兒說。”
當天,賈政破天荒地提前出了衙門。這在往日可是少有的事,他一向是坐夠了時辰才走的,今日卻像是屁股底下長了釘子似的,一刻也待不住了。
回府的馬車上,車簾一放下,隔絕了外頭的喧囂,車廂裡的氣氛一下子沉悶起來。賈政陰沉著一張臉,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不耐煩:“到底怎麼回事?”
兩個小廝對視了一眼,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敢先開口,那副互相甩鍋的模樣,活像是兩個被先生點名回答問題卻又沒背書的學童。賈政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心裡更不耐煩了聲音又沉了幾分:“說!”
錢啟被這聲“說”嚇得一哆嗦,硬著頭皮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支支吾吾:“老爺……外頭都在傳……傳……”
“傳什麼?”賈政的臉色己經黑得能滴出墨來了。
錢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措辭才能讓這話聽起來不那麼刺耳。王榮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咬了咬牙,心一橫,索性替他說了出來:“傳咱們太太糊弄您跟老太太,說那塊玉根本不是二爺銜生的,是太太為了爭寵編出來的幌子。外頭的人都在背後笑話您——說您傻,被內宅婦人騙得團團轉,還當個寶貝似的到處炫耀。”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錢啟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大概是覺得反正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不差這一句了,鬼使神差地又補了一刀:“他們還說得更難聽的——說您是二傻子,被一個女人耍得跟猴兒似的,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就您自個兒還矇在鼓裡。”
這話一齣口,車廂裡的溫度驟降了十度。王榮恨不得一腳把錢啟踹下車去——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賈政坐在馬車裡,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起來,突突地跳著,連帶著太陽穴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他的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又從冷水裡撈出來扔進了油鍋裡——又冷又炸。
王榮和錢啟看著自家老爺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裡頭首打鼓。他們知道,這會兒要是再不把話倒乾淨,回頭老爺自己從別處聽來了,那他們倆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兩人對視一眼,索性豁出去了,七嘴八舌地把自己打聽到的那些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外頭那些人說得可難聽了,說什麼銜玉而生都是扯淡的鬼話,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過就是女人爭寵的把戲罷了!”
“還有人說,您要不是真傻,那就是跟太太商量好了,為了跟大老爺爭家產才想出這招來的!說您兄弟倆為了那點子家業,連臉面都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