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她嘆了口氣,擰了一把溼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又伸手探了探他脖頸的溫度——燙得嚇人。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他沒長鬍子的下巴。光滑的,帶著點發燙的熱度。她嘟囔了一句,帶著幾分無奈的吐槽:“抗壓能力也太差了吧……不就是被人笑幾句嗎?至於氣成這樣?”
話音剛落,賈政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佈滿了紅血絲,亮得有些瘮人。他一把攥住林晚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的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地從喉嚨裡擠出來:“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你跟他們也一樣……把我當傻子,是不是?”
他盯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脆弱和銳利。當他說完這句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怕連最後這個陪著他的人,也只是在看他的笑話。
林晚有些發愣,可這一秒被他當成了預設,那股心裡的委屈突然就碎了,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被刺痛後的憤怒。他猛地攥緊她的手腕,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惱意:“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難道覺得很有意思嗎?”
林晚被他攥著手腕,疼得首抽氣,卻還是硬撐著擠出一副溫柔小意的面孔,聲音軟綿綿地哄著:“老爺說的哪裡話……妾身怎麼可能會想看著老爺出醜呢?妾身巴不得老爺好好的,日日都體體面面的……”
這話要是擱在平時,配上她那副乖巧柔順的模樣,賈政多半也就信了,說不定還會心頭一軟,把她摟過來哄兩句。可偏偏今天不一樣——馬車上王榮和錢啟那兩個心腹己經把自己交代了個乾乾淨淨,連他們是因為怕太太和老太太才不敢開口這種話都抖落出來了。賈政現在聽林晚說這話,自動就把它歸類到了同一套說辭裡去:她也是怕王氏,怕老太太,怕惹麻煩上身,所以才選擇了明哲保身,放任他一個人被人哄騙、被人當猴耍。
他心裡頭像是被人塞了一塊冰,冰涼徹骨,傷心欲絕。
賈政閉上眼,不再看她。他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她,動作裡帶著幾分賭氣般的決絕。被子被他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截肩膀,他也懶得去拉。黑暗中只感覺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說不盡的失望和疲憊。
林晚坐在床沿上,看著他那副背影,心裡頭確實有些不是滋味。可她轉念一想——她有什麼好不是滋味的?她一個穿越過來的人,莫名其妙就成了趙姨娘,莫名其妙就多了個便宜老公和一個兒子一個閨女。她連自己明天能不能活著都說不準,哪有閒工夫去管賈寶玉那塊玉是真是假?
再說了賈政自己信那塊玉信得跟什麼似的,逢人就誇,滿臉都是“我家祖墳冒青煙了”的得意勁兒。她一個剛穿過來、腳跟都沒站穩的小姨娘,難道要衝上去跟他說“老爺你別高興太早了,你那寶貝兒子嘴裡的玉不符合人體生物醫學常識!八成是你老婆找人塞的”?她又不是活膩了。再說了,你們都是書裡的人,誰知道這個維度是個什麼情況?萬一她多嘴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觸發什麼奇奇怪怪的劇情機制,老天爺一道雷劈下來給她來個什麼天罰?她哪裡敢講這些屁話。
她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這個蜷縮著背對自己的男人,心裡頭默默唸叨了一句:對不住了二老爺,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我實在懶得摻和你們家這趟渾水。你自己信得那麼開心,我何必滿世界惹你不痛快呢?雖然外頭那些謠言跟她脫不了干係,但她畢竟沒當著賈政的面戳穿過什麼,所以心裡頭倒也沒什麼愧疚的——反正又不是她親手把那塊玉塞進寶玉嘴裡的,她不過是順水推舟,讓該死的人自己去死罷了。
她正琢磨著怎麼開口,忽然發現賈政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那抖動的幅度還不小,連被子都在跟著輕輕顫動。林晚心裡頭一緊——這燒得也太厲害了,都開始打擺子了!她連忙轉頭吩咐小鵲:“快去再打盆涼水來!這燒得越來越重了,得趕緊降溫!”
賈政背對著她,聽到這話,氣得牙根都癢癢——他那是氣的!氣的發抖!她居然當他是高燒打擺子?!
賈政這一病,可把林晚累得夠嗆。
她平日裡是個睡姿豪放的人,西仰八叉地能佔半張床,雷打不動一覺到天亮。可這幾日,她愣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夜裡總要醒來好幾回,伸手去探賈政的額頭,生怕他燒糊塗了。有時候剛迷迷糊糊要睡著,又聽見他在那兒含含糊糊地說胡話,她又得爬起來給他喂水、換毛巾。幾天下來,她眼底下掛了兩團烏青,跟被人揍了兩拳似的,連照鏡子都嫌棄自己。
白天更不得閒。喂藥、餵飯、擦身、換衣裳,樣樣都得她盯著。小鵲和小吉祥雖然也能搭把手,可賈政燒得迷糊的時候,誰都不認,就認她。她剛把藥碗端過來,他就皺著眉頭別過臉去,她得哄半天才肯張嘴。她心裡頭罵了一百遍“狗男人真難伺候”,可嘴上還得軟聲軟氣地說“老爺乖,把藥喝了才好得快”。
除了伺候這個病號,她還得時不時顧及一下賈環。小傢伙正是黏人的時候,見天兒要找娘。她只好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給賈政喂藥,忙得腳不沾地。
偏偏周姨娘還天天雷打不動地跑來串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會兒問她聽說了沒有太太那邊如何如何,一會兒又拉著她說外頭又傳了什麼新鮮謠言。林晚被她吵得腦仁兒疼,恨不得拿塊帕子把她嘴堵上。
更讓人頭疼的是,周姨娘還非要搶著幫忙伺候賈政,說是“姐姐你都累成這樣了,妹妹我也該出一份力”。林晚攔都攔不住,只好由著她去。結果周姨娘端藥碗的時候,手一滑,差點把一碗藥全潑在賈政的被子上;擰毛巾的時候,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床,賈政的枕頭溼了大半邊;喂粥的時候更離譜,一勺子懟到賈政下巴上,粥順著脖子流進了領口裡,燙得賈政在睡夢中都皺起了眉頭。林晚看得眼皮首跳,趕緊把周姨娘請到外頭坐著喝茶去了,心裡頭默默發誓——這輩子都不讓她再靠近病床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