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今日上下都鬆快,主子們在前頭吃酒,下人們也得了賞,三三兩兩散了各自尋樂子去。園子裡比往日清淨了許多,只有風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划拳行令聲。
園子角落那座不起眼的涼亭裡,正怔怔地站著兩人。一個在亭子裡,一個在亭子外,隔著幾級臺階,誰也沒有先開口。
亭子裡站著的是周姨娘。她今兒也得了半日閒,便一個人溜達到了這園子最僻靜的角落來。她進府也不過五六年光景,剛來那會兒,心裡頭也存過些念想——那時候老爺偶爾來她屋裡坐坐,她便覺得日子有了盼頭,總想著老爺哪日能多看她一眼。後來念想淡了,便也不大提了,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可今兒她站在這兒,心裡頭想的卻不是老爺了。
今兒是大姑娘入宮的日子,滿府上下都喜氣洋洋的,她坐在屋裡頭聽著外頭的熱鬧,不知怎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個雕花木盒上——裡頭裝著那瓶祛疤膏,用了小半瓶了,剩下的她捨不得用,收得好好的。她對著那盒子發了一會兒呆,心裡頭忽然就空落落的,像是缺了點什麼,便鬼使神差地出了門,走到了這園子角落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是來做什麼的。說是賞景吧,這園子她看了五六年了,哪棵樹哪叢花都熟得很;說是散心吧,可越走心裡頭越亂。她正對著亭子外頭那叢開敗了的秋海棠出神,心裡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只覺得這花開敗了的樣子,倒比開著的時候更叫人心裡頭舒坦些——至少花落了,還有個盼頭,等著來年再開。可她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麼。
亭子外頭站著的是趙國基。他今兒也被前頭拉去吃了幾杯酒,他不好推辭,喝了幾杯便藉口出來透透氣。他想著趁天色還早,去園子裡尋幾根長些的柳條,給三爺編幾個小螞蚱、小鳥兒什麼的,明日拿去給他玩。他特意繞開了人多的地方——府裡的花木都是有定數的,他怕旁人瞧見他折柳枝,說嘴他弄壞了府裡的樹,回頭給姐姐添麻煩。便專揀這人少僻靜的小路走,七拐八繞的,就到了這園子角落。
他也沒想到,竟會在這兒遇見她。
隔著幾級臺階,他看見她站在亭子裡,側著身子,目光落在亭子外那叢秋海棠上,不知道在想什麼。風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揚起,她也沒去攏,就那麼站著,安安靜靜的,像是這園子裡的一棵樹、一株花,本該就在那兒似的。
趙國基的腳步頓住了。他手裡還攥著剛折下來的幾根柳條,柳葉在指尖微微晃動。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周姨娘”,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他一個外男,雖說是在府裡當差,可這麼撞見內眷,到底不合規矩。可要他就這麼轉身走了,他又邁不動腿,心裡實在捨不得。
他正站著發愣,亭子裡的周姨娘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偏過頭來。西目相對,兩個人都是一怔。
周姨娘認出是他,臉上先是微微一紅,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淡淡的模樣,垂下眼簾,輕聲說了句:“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趙國基回過神來,忙把手裡的柳條往身後藏了藏,又覺得這動作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只好乾笑了一聲:“我……我尋幾根柳條,給三爺編幾個小玩意兒。”他說著,又補了一句,“繞了個人少的路,不想驚擾了姨娘。”
周姨娘聽了,輕輕“嗯”了一聲,垂下眼簾,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句:“謝謝你的藥。”
趙國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擺了擺手:“都是我該做的,你身子好些了嗎?”
周姨娘的臉微微泛紅,低著頭,聲音細得跟蚊子似的:“好多了。”
趙國基聽了這話,心裡頭先是鬆了一口氣——好了就好。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一股子失落又湧了上來:身子好了?那自己往後還找什麼藉口給她送東西呢?他手裡攥著那幾根柳條,柳葉被他捏得微微卷了邊,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受。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話是這麼說,可那語氣裡頭的失落,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周姨娘低著頭,沒瞧見他的神色,只聽見他聲音悶悶的,像是興致不高的樣子,心裡頭也跟著一沉——他是不是……不想見著自己?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幾級臺階站著,一個在亭子裡,一個在亭子外,誰也沒再開口。風又吹過來,把亭子外那叢秋海棠吹得微微晃了晃,幾片枯黃的花瓣落下來,飄在趙國基腳邊。他低頭看著那花瓣,心裡頭亂七八糟的,想了半天,終於又鼓起勇氣抬起頭來,想說一句“我往後還能給你送東西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問。
她是二老爺的姨娘,雖說不得寵,可到底也是半個主子。他算什麼呢?他不過是一個家生奴才,全靠姐姐照拂才有口飯吃。他要是真開了這個口,萬一傳出去,旁人會怎麼說她?一個姨娘,跟個下人拉拉扯扯的,往後她還怎麼在府裡做人?他自個兒皮糙肉厚的,挨幾句罵、受幾頓打都不算什麼,可他不能連累她。
他攥了攥手裡的柳條,柳葉被他捏得捲了邊,又慢慢鬆開。他抬起頭,擠出一個笑來:“那……那你好好養著,缺什麼藥,只管跟我說。”他說完這話,又覺得這話說得太滿。他一個下人,能給她弄到什麼好藥?可話己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了,他只好又補了一句,“我姐姐那兒有門路,我託她幫你尋。”
周姨娘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旁的。趙國基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別的話,便彎了彎腰,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亭子裡,側著身子,像他來時那樣,安安靜靜的,像這園子裡的一棵樹、一株花。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根柳條,忽然覺得,這柳條編什麼小螞蚱、小鳥兒的,都沒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