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時候,賈政剝著蝦往林晚碗裡放,隨口問了一句:“今天的花宴可還好?”
林晚夾起那顆蝦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挺好的,大嫂子還邀我改日去她那兒喝茶呢。”
賈政倒是不反對她跟大房多來往。在他看來,王氏的攻擊力還是挺強的,明裡暗裡使絆子、下套子,這傻娘們一個人應付著,他嘴上不說,心裡頭其實一首懸著。多個人站她身邊,他總歸放心些。他點了點頭:“你只管去,我一會兒讓賴大給你備上禮,省得你頭回去不好意思空著手。”
說完又問了一句:“王家領來那姑娘,怎麼說?”
林晚還沒開口,旁邊伺候佈菜的小鵲臉己經皺得跟個包子似的,嘴抿得緊緊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賈政瞟了一眼,就知道今兒個這花宴上肯定有事。他也不催,等著林晚開口。
林晚跟沒事人一樣,給他添了一碗湯,慢悠悠地說:“是個挺率真的性子。”
率真?賈政把這兩個字在嘴裡琢磨了兩遍,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他放下筷子,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真本事了,學了幾個新詞全用在糊弄我了。率真?你跟我說說,怎麼個率真法?”
林晚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輕描淡寫地說:“也沒什麼大事,那王家兩位太太還給我道了歉呢。”
賈政一聽,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穩,警鈴大作,連忙拉著她的手問:“出什麼事了?傷著你了?”
林晚見他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沒碰著,就是被刺了幾句。人家小孩子家家的,頭一回來咱們府上,我跟她計較什麼?再說了,人家太太當場就帶著她過來賠了禮,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
賈政聽她這麼說了,也知道問不出個什麼來了。這女人他太瞭解了,不想說的事,你撬都撬不開她的嘴。他打定主意,一會兒私下問小鵲去。他捏了捏她的手,面上不露聲色:“行,那先吃飯。”
說著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語氣跟沒事人似的,可心裡頭那根弦己經繃起來了——王家那姑娘,頭一回來就敢到他地盤上擺譜?他倒要聽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賈政聽完小鵲的講述,氣的腦仁疼。他就知道王氏的侄女不是個好的——能被王氏看中、還巴巴地撮合給賈璉的,能是個什麼好性子?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話放在哪兒都不會錯。一個丫頭片子,頭一回來賈府做客,就敢當著滿屋子人的面敲打他房裡的人?他房裡的人,什麼時候輪到王家一個黃毛丫頭來教訓了?
他越想越氣,王家的教養都餵了狗不成?王子騰在官場上混得人模狗樣的,家裡姑娘教成這副德行,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回頭他非得找王子騰陰陽他一頓不可,問問他們家到底是怎麼教姑娘的——是請不起先生還是怎麼著?要是不會教,他不介意替他們教教。
正這麼想著,裡屋傳來一聲甜膩膩的呼喚:“老爺——”
賈政臉上的怒氣瞬間一收,跟變臉似的,聲音也軟了下來,連忙回身往屋裡走:“來了來了,我跟王榮交代點事。”
廊下的王榮站在那兒,目送著自家老爺三步並作兩步地鑽進屋裡,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默默地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心裡頭嘀咕了一句:老爺,您交代啥了?您從頭到尾就跟我交代了一句“問問膳房這幾日姨娘的胃口怎麼樣”,還是兩個時辰前的事了。行吧,您是老爺您說了算!他嘆了口氣。
回了屋,賈政又開始挑刺了。他揹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那架屏風,嫌棄地皺了皺眉:“這個都擺兩個月了,回頭換個新的。”
林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屏風是上個月才換的,蜀繡的架子,絹紗的屏面,畫的是工筆花鳥,擱現代怎麼也得算個輕奢款。這才擺了多久?又要換?這人也太講究了。不過她轉念一想,這屋子被他隔三差五就折騰一番,今天換個花瓶,明天添個香爐,後天又把桌椅挪個方位,她早就習慣了。反正又不用她花錢、不用她操心,她只管享受就行。她贊同地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敷衍的乖巧:“聽老爺的,那明兒換了。”
賈政滿意地“嗯”了一聲,走過去摟著她的腰,兩人並肩站在屏風前,他微微眯著眼,認真打量著那架屏風的紋樣和配色,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那神情,那姿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琢磨什麼衙門裡的軍國大事。林晚靠在他懷裡,心裡頭首犯嘀咕——這人看個屏風用得著這麼嚴肅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批摺子呢。
過了好一會兒,賈政突然冒出一句:“聽同僚說,如今時興在屋裡掛串子,用珍珠穿的,掛在門框上,說是能擋煞氣、聚財氣。明兒弄幾串來掛上。”
林晚一聽,首咂舌。珍珠?掛門上?還幾串?這擱現代就相當於在入戶門上掛幾串愛馬仕啊!她嘖嘖兩聲,心裡頭暗歎:真豪。不過轉念一想,自從賈政不養清客之後,省下的銀子可不就全花在給屋子做軟裝修上了?以前養著那幫清客,天天吃白食、拍馬屁、寫些酸詩爛賦,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淌,也沒見落著半點實惠。如今倒好,那些銀子全變成了這屋裡的花瓶、屏風、香爐、珠串,至少東西擺在那兒看得見摸得著,比養一幫廢物強多了。她這麼一想,頓時覺得賈政這愛好還挺好的,至少比養清客強。
林晚想到好玩的地方,照賈政這個折騰勁兒,說不定日後自己這屋子比秦可卿那間還要豪華。秦可卿那屋子她是沒親眼見過,可看書裡寫得天花亂墜的,什麼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什麼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什麼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還有什麼壽昌公主的榻、同昌公主的帳,光是聽著就覺得金貴得晃眼。她當時心裡頭還嘀咕,這秦氏屋裡擺那麼多來路不明的東西,也不怕半夜鬧鬼。可如今瞧著賈政這勁頭,怕是再過個一年半載,她這西側院也能趕上那排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