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氏正說著,老遠就有小丫鬟一溜煙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報:“太太!人往這邊來了!己經過了垂花門了!”
邢氏一聽,樂的嘴都合不攏了,連忙整了整衣裳,親自迎了出去。到了門口,正好瞧見林晚帶著小鵲小吉祥慢悠悠地走過來,她幾步迎上前,一把拉住林晚的手,熱絡得跟親姐妹似的:“哎喲!小弟妹,你可算是來了!我這一早上淨盼著你了,茶都換了兩壺了!”
林晚也不是矯情的人,笑著任她拉著,嘴裡說著客套話:“勞動嫂子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她心裡頭門兒清——邢氏樂的給她做臉,她以後自然也會幫她給王氏插刀。這年頭誰還玩單打獨鬥那套?你幫我撐場面,我幫你遞刀子,互惠互利,皆大歡喜。比起王氏那種面上笑眯眯、背後捅刀子的做派,邢氏這種把“我要利用你”寫在臉上的,反倒讓人放心些。
邢氏正拉著她親熱地坐下,茶還沒喝一口,就聽見小丫鬟又跑進來報:“太太,珠大奶奶差人來了,說是有事要回稟太太您呢。”
邢氏一愣,隨即拍著大腿笑出了聲:“喲!今兒個真是熱鬧了!我這地兒可從來都沒這麼受歡迎過——平日裡鬼影子都不見一個,今兒個倒好,一個兩個的都往我這兒跑。這可是沾了小弟妹的光呢!”
她嘴上說得熱鬧,心裡頭卻犯起了嘀咕——李紈那悶葫蘆,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今兒個怎麼突然派人來找自己了?這是唱的哪一齣?
來的是李紈身邊的素雲,一進門先規規矩矩地給兩個主子請了安,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大太太安,趙姨娘安。我們奶奶聽說今日您二位在這兒吃茶,想著金陵那邊李家剛送來了新制的雨花茶,特意讓我拿來給兩位嚐嚐鮮。”
邢氏跟林晚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林晚身邊的小鵲眼疾手快,連忙上前兩步,笑盈盈地拉住素雲的手,接過那包雨花茶,嘴裡跟抹了蜜似的:“素雲姐姐辛苦了,還勞煩你親自跑一趟。你們奶奶也太客氣了,有好東西還惦記著我們姨娘呢。”
說著,一個荷包己經不動聲色地塞進了素雲手裡。素雲低頭一瞥,那荷包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輕,臉上的笑容頓時又真誠了幾分,嘴上還要推辭:“這怎麼好意思……”
邢氏坐在上頭,笑著點了點頭,心裡頭跟明鏡似的——李紈是王氏的兒媳婦,平日裡跟她這個大伯母見面,頂多就是問個安、點個頭,說不上兩句話。今兒個突然派貼身丫鬟送茶來,還指名道姓地說“給兩位嚐嚐”,這哪裡是衝她來的?分明是衝著趙姨娘來的。她心裡頭暗暗咂摸:這李紈平日裡悶不吭聲的,看著老實,沒想到也是個有心思的。昨兒個花宴上她婆婆剛丟了臉,今兒個她就派人來跟趙姨娘示好,這是要跟她婆婆唱對臺戲?有意思,真有意思。
正想著,王善保家的己經機靈地迎了上來,笑呵呵地招呼:“素雲姑娘辛苦了,大老遠跑這一趟,快請這邊來喝口茶歇歇腳。”
素雲跟著王善保家的去了偏廳,坐下喝了一盞茶,吃了兩塊點心,臨走的時候手裡頭美滋滋地揣著兩份賞錢——一份是小鵲塞給自己的荷包,一份是邢氏這邊賞的。她心裡頭那叫一個高興,這趟跑得值啊!早知道來大房跑腿有這好處,她早就搶著來了。要知道在二太太那邊,她每次跑腿半天連個笑臉都撈不著,更別說賞錢了。這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王氏現在可沒那個功夫慪氣。昨兒個花宴上那點事,擱在以前,她能翻來覆去琢磨好幾天,氣得覺都睡不好。可如今她心裡頭裝著更大的事,那點子閒氣反倒排不上號了。
這事兒壓根兒就沒人跟她講,金釧早改了多嘴的毛病。以前她還能在太太跟前說幾句閒話,討個巧賣個乖,可自打被無故罰了好幾次之後,她就學乖了。有些話說了討罵,不說還能落個清靜,何苦來哉?再說了,太太那脾氣,高興了賞你幾個銅板,不高興了板子說打就打,她一個丫鬟,犯得著拿自己的皮肉去賭那幾句閒話的分量?
玉釧心態一向最穩,跟周瑞家的一樣,誰都不得罪。她心裡頭門兒清,自己就是個丫鬟,熬到年紀出府嫁人,那才是正經出路。太太高興不高興,跟她有什麼相干?大房請了誰喝茶、珠大奶奶送了誰雨花茶,那都是主子們之間的事,她一個端茶遞水的,知道了又能怎麼著?跑去跟太太說一嘴,太太臉色好點,賞她一句“知道了”;臉色不好,她還得陪著小心退出來。說了也不會多給她漲月錢,還不如不說,省得惹一身騷。
周瑞家的一大早就出了門,天還沒亮透就坐著車往城郊的廟裡趕。她找到主持,遞了封信,客客氣氣地交代:“太太說這個月底來上香,順便捐些香油錢,煩請師父把廂房提前收拾出來,被褥換新的,香燭備足些,太太喜歡清靜,別安排旁人打擾。”
主持雙手合十,連聲應下。周瑞家的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放心地上了車往回趕。大房那邊的事她還真不知道——來回折騰大半天,哪有功夫打聽府裡的閒事。再說了,就算回頭知道了,她也不會巴巴地跑去跟太太說。說了能怎麼著?太太臉色一沉,罵幾句趙姨娘狐媚子、罵幾句大房沒規矩,她站在旁邊陪著笑臉應和幾句,回頭太太氣消了,她還得繼續幹活。圖什麼?圖太太誇她一句“你倒是個忠心的”?那玩意兒又不能當飯吃。
她周瑞家的在府裡混了這些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頭比誰都清楚。打工人而己,操那個心幹嘛。說了也鬧心,不說大家都清淨。
周瑞家的剛進二門,腳底板還火辣辣地疼著,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金釧就迎面找來了:“周瑞嫂子,太太招呼您過去呢。”
好嘛。周瑞家的在心裡頭嘆了口氣,不就是個上香嘛,至於那麼上心嗎?回回逮著問,問完又問,她能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嗎?她在府裡當差這些年,什麼時候掉過鏈子?可這話她只敢在心裡頭嘀咕,面上半點不露,拉著金釧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的討好:“好姑娘,等我喝口水啊。我這跑了一早上,腿都跑細了,好歹讓我緩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