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站在一旁,瞧見林晚朝她遞過來的那個“你去歇歇”的眼神,心裡頭跟明鏡似的,笑嘻嘻地起身退到後頭,一面看著小丫鬟們上果子、續茶水,一面尋了個繡凳坐下,總算能歇歇腳了。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心裡頭暗暗感慨:這趙姨娘倒是個會來事兒的,一來就接了她的活,讓她也能偷個懶。難怪老太太喜歡她,這眼力見兒,不是誰都有的。
這王家太太自從上次賈家給賈環辦週歲宴之後,對這趙姨娘在賈府受寵的程度己經見怪不怪了。如今再看這架勢,越發覺得自己這個決定是對的,只要別給自己夫君在仕途惹禍,這點子臉面又算得了什麼?畢竟這賈家史太君的面子更是不能拉下,這位老太太可是在太后那兒都說得上話的老人了,要是能得了她的青眼,往後王家在京城的路子可就寬多了。
她心裡頭盤算得清清楚楚,面上卻笑得一團和氣,招呼著跟來的婆子小廝把禮抬了上來。先是老太太的——珍貴的藥材自不用說,人參鹿茸都是挑的上好的,還有太醫院新研製的養生丸,用精緻的錦盒裝著,一看就是費了心思的。王家太太笑盈盈地走上前,語氣裡帶著幾分恭敬:“知道老太太這裡什麼都不缺,這是小輩的一點心意,您老別嫌棄。”
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那養生丸的錦盒上停留了一瞬,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破費這些做什麼,你有心了,我老太婆心領了。”
接下來是邢氏的。王家太太笑著讓人把另一份禮抬上來,邢氏沒想到自己也有份,愣了一下,隨即樂呵呵地接了,嘴上還客氣著:“哎喲,親家太太太客氣了,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心裡頭卻美滋滋的,昨兒個她還在那兒看王氏的笑話,今兒個自己倒也跟著沾了光,雖說東西未必多貴重,但面子上好看啊。
再接下來就是自己那小姑子的。王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看著嫂子讓人把禮送到自己跟前,臉上帶著幾分矜持的笑意,心裡頭還挺有臉面——覺得今天孃家嫂子給自己漲臉了。她只當是昨天請嫂子過來賞花宴,嫂子特意送的回禮,便笑著說:“都是一家人,嫂子這麼客氣做什麼。”那語氣裡帶著幾分當家太太的從容,彷彿今兒個大家能收到禮,全是託了她的福。
但接下來就讓她得意不起來了。
王家太太最後才讓人把趙姨娘的禮抬上來——那禮盒一開啟,王夫人的臉色就微微僵住了。裡頭是如今京城最時興的緞子,綾、羅、紗、絹、縐綢自不用說,那顏色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的,素雅又不搶眼,正合林晚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穿。還有琥珀簪、玉扣、銀鎏金簪、珠花、螺子黛、胭脂膏、蜜粉,這些小物件,單獨拿出來都不算貴重,但一樣一樣擺在那兒,就能看得出來主人家是花了心思的。
王夫人心裡頭那點得意勁兒頓時散了個乾淨。她方才收的那份禮,雖說也不薄,但跟趙姨娘這份一比,就顯得有些敷衍了——那緞子是時興的,但顏色是老氣些的;那首飾也有,但樣式是往年款。她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卻還要端著笑,只是那笑意己經有些發僵了。
老太太沒說什麼,只是笑著摸了摸林晚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慈愛:“瞧瞧這些個,都是姑娘家愛用的小玩意,也襯你。還不快去謝謝親家太太?”
林晚乖巧地應了一聲,起身朝王家太太福了一福,笑著道了謝。王家太太連忙扶住她,嘴裡說著“客氣什麼,都是些小東西,你喜歡就好”,眼角餘光卻瞥見王夫人那僵住的笑臉,心裡頭暗暗嘆了口氣——這姑奶奶怕是要記恨上她了。可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昨兒個花宴上那事鬧得那麼難看,她今兒個要是不把趙姨娘這邊補上,往後兩家爺們那邊怕是要生分了。
送走王家太太,林晚還不忘在老太太跟前賣個好。她看著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禮物,笑著往老太太身邊湊了湊:“老祖宗,這些可都是託您的福,我一個人可用不了這些。您瞧瞧這緞子,這顏色,分明是照著您老人家的氣度挑的,要不您先挑幾匹?”
老太太被她哄得眉開眼笑,伸出指頭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小機靈鬼,我老太婆可用不上這些小姑娘用的東西。送你的你就收下,少在這兒跟我耍貧嘴。”
林晚嘻嘻一笑,也不推辭了,轉頭看向邢氏,語氣裡帶著幾分熱絡:“大太太,您也挑些自己喜歡的?我一個人真用不了這許多,放著也是浪費。”
邢氏一聽,眼睛都亮了,嘴上還客氣著:“哎喲,這怎麼好意思,是人家送你的東西……”可手己經伸了過去,揀了一盒螺子黛、一盒胭脂膏,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攏嘴:“那我也拿兩個應個景,沾小弟妹的光,年輕一把。”她說著,還真對著鏡子往手背上抹了一點胭脂,左右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太太瞧她那副模樣,笑著搖了搖頭,倒也沒說什麼。
輪到王夫人這兒,林晚沒託大,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笑嘻嘻地喊了一聲:“太太?”
王夫人的嘴角抽了抽,臉上的笑意僵得跟糊了層漿糊似的,半晌才擠出一句:“這些小姑娘的東西,我哪用得上?你自己收著吧。”
她心裡頭想的卻是——什麼破爛玩意,也配拿到我跟前來?我王傢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就這幾匹緞子幾根簪子,也值得你巴巴地來問我一聲?我不要?我嫌寒磣!也就打發你這種奴才秧子罷了。
可她面上還得端著笑,那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老太太在一旁瞧得分明,也不點破,只低頭喝了口茶,掩住了嘴角那點笑意。
林晚也不在意,她心裡頭門兒清,王夫人這會兒怕是氣得牙根都癢癢了,可那又怎樣?她越氣。她笑嘻嘻地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回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停住了腳步。她低頭在盒子裡揀了一枚玉扣,拿在手裡端詳了一下,然後恭恭敬敬地遞到王夫人面前:“太太,妾身看這個好,成色透亮,樣式也秀氣。太太幫妾身給三姑娘帶回去吧,就當妾身這個做姨娘的,給姑娘添個小玩意兒。”
滿屋子的人都是一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