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沒吭聲，手裡搖扇子的動作頓了頓，心裡頭嘆了口氣。她也想到了這一層，王氏那人心眼小又愛遷怒，寶玉出了事，她逮不著真兇，肯定得從她這個礙眼的趙姨娘身上找補。她剛才在老太太院那屋連門都沒進，就是怕王氏盯上她，且走且看吧。
周姨娘在旁邊“嘖嘖”了兩聲，晃著腦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這倒黴催的，平日不幹好事，通通報應到孩子頭上了！你說說，二爺才多大點兒？腿要是真瘸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也不知道她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喲……”
林晚趕緊“噓”了一聲，壓低嗓子瞪她：“你小點聲！這話是你能說的？外頭隔牆有耳，讓人聽見了遞到王氏耳朵裡，你小心被她拉出去刮層皮！”
周姨娘悻悻地縮了縮脖子，嘴上沒再說了，但那表情明擺著還是意猶未盡。她抓了一把瓜子，重新往椅背上一靠，磕得咔咔響，嘴上小聲嘀咕：“這不是就跟姐姐說一嘴嘛，誰不知道她那人，看著慈眉善目….”
林晚只自顧自端起茶喝了一口。王氏這一回怕是要瘋了，往後幾日這府裡有大戲看，但她得躲遠點，最好連老太太那兒都少去，免得被濺一身血。
下午，王榮先跑了回來，在門口探了個頭：“姨娘，老爺在老太太那邊呢，說先把飯擺上，他一會兒就回。”
林晚應了一聲，讓小吉祥把菜端上來，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賈政才回來。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麼喜怒來，好像今兒下午只是去老太太那兒喝了杯茶聊了會兒天，壓根沒沾著什麼要緊事一樣。
林晚迎上去，遞了塊溫帕子給他淨手，嘴裡頭的話在喉嚨眼轉了好幾圈，跟鵪鶉蛋似的卡在那兒，上不去下不來。
問吧，怕賈政嫌她多管閒事；不問吧，那好歹是人家“親兒子”，她這個做姨娘的要是連問都不問一句，回頭傳出去人家該說她沒心沒肺、不懂事。她心裡頭過了一遍這個賬，還是清了清嗓子，裝作順口一提的樣子：“中午我去給老太太請安，那會屋裡挺鬧騰的。聽大嫂說，二爺身子又不太好了？”
賈政接過帕子擦了擦手，只“嗯”了一聲
林晚正準備再補一句“二爺可要緊不要緊”之類的客氣話，賈政己經開口了：“讓奶孃伺候環兒的時候多上點心。”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但意思林晚聽明白了——他壓根不想接著她那個話頭往下聊。
賈政也不等她答話，拉她在桌邊坐下，語氣平平淡淡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這幾日老太太那邊怕也忙得很，你要實在想盡孝呢，去請個安就回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環兒最近就別帶過去了，那邊人多吵吵嚷嚷的，別把孩子驚著。”
林晚一聽這話，心裡樂開了花。她原本正犯愁呢！寶玉這事鬧出來，老太太那邊肯定得雞飛狗跳好些日子，王氏也己經哭天搶地地在那兒嚎上了。老太太平日對她真不錯，這種時候不露面說不過去，露面了又怕沾上晦氣。尤其是環兒，哪能往那屋裡帶？晦氣不晦氣的且不論，賈寶玉燒那麼多天！十有八九就是病毒或者細菌感染之類的，環兒小現在這年頭，也沒個消炎藥什麼的。
如今賈政親口發話：請個安就回來，環兒不用帶去。這簡首是天降特赦令，她還不得趕緊接住了？
她忙不迭地點頭，應得又快又脆：“我聽老爺的！不去給太太跟老太太添亂。”
賈政見她應得這麼幹脆，臉上鬆了鬆，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就開始剝蝦了。
他夾起一隻蝦，動作熟練地掐頭去尾，把殼一揭，蝦肉往碟子邊上的醋裡一蘸，往林晚嘴邊一遞：“來。”
林晚張嘴接了，嚼了兩下，又鮮又彈。賈政見她吃得香，臉上神色愈發柔和，嘴裡振振有詞：“這蝦是今早莊子上送來的，新鮮。你多吃幾口，這幾日也累了，該好好補補。”
林晚點頭應著，她坐在那兒美滋滋的，一邊嚼著蝦仁，一邊想賈珠病著的那陣子，她是真心實意替那對小兩口揪過心的。多好的小兩口啊！那麼恩愛，要真生離死別了，李紈還得守寡。
輪到寶玉呢？她卻實在抽不出多少情緒來。
人家那是什麼命？人間富貴公子哥的命，生來就坐在錦繡堆裡，屋裡頭奶孃丫鬟成群地圍著，連喝口水都是溫好了嘗過了再喂到嘴邊。這樣的人，這輩子就是來享福的，來人間走個過場，金銀錦繡享用不盡，哪輪得到她一個當姨娘操這份心？操了也沒人領情，巴巴兒湊上去，王氏還得疑心她別有用心呢。
林晚嚼著蝦仁，順手給賈政加了一筷子翡翠蝦絨卷，“老爺也趁熱吃。”賈政笑了笑說“先把這個給你剝完，”然後又加了句“你照顧好自己和環兒，也省的我在外頭惦記著。”
王榮跟錢啟朝窗戶裡瞅了一眼，正好瞧見賈政剝了只蝦，蘸了醋，往林晚嘴邊遞。林晚張嘴接了，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賈政還擱那兒問：“好不好吃？好吃明兒再讓人送。”
王榮跟錢啟默默對視一眼，又默默把腦袋縮了回去。
兩人站在廊下，假裝在整理衣帽，誰也不先開口。過了一小會兒，錢啟往窗戶裡瞄了一眼，壓低嗓子說：“老爺又剝上了。”
王榮頭也沒抬：“天天剝，有什麼好稀奇的。”
錢啟咂了咂嘴：“話是這麼說，可每回看著，我都覺得咱老爺不像個工部主事，倒像那酒樓專給人剝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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