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掖庭宮，她還在為KPI發愁：舉報一個親媽，換一個公主編制
姬月璃一夜未睡。
耳房外那陣風早就停了，她卻像還坐在那陣風裡，整個人被颳得骨頭髮冷。
回到下處後，她摸黑把溼衣裳搭在床頭橫杆上，又就著半瓢涼水擦了把臉。水珠順著尖下巴滴在膝頭，冷得她一激靈。她沒點燈，燈油要省著用，錢嬤嬤說，若一月的燈油超了數，從她月例里扣。
她蜷在硬板鋪上，望著頭頂那根被煙火燻黑的房梁，眼前一遍遍過著燕迴雪，不，赫連漪，那張在昏暗裡白得發灰的臉。那些話像一顆顆釘在肉裡的細刺，拔不出來，也按不進去。
北夷女官，北狄王后，被糟蹋的夜，火，刀。諸斯年的母親。諸斯年的仇人。
還有她。那個被人從月子裡抱走、扔進雪地、又被鎮國將軍府撿去的女嬰。
我是誰？
這個問題像一隻冰冷的甲蟲，在黑暗中爬上她的後頸，慢慢翻過她的耳廓，最後鑽進她的耳朵裡，整夜都在窸窸窣窣地爬。
她用被子捂住頭，那聲音不去；她翻個身，那聲音還在。
她終於坐起來，把臉埋進雙膝，牙齒咬著膝上一小塊皮肉，不讓自己哭出聲。她太清楚這座掖庭宮的牆有多薄，隔壁的宮人若聽見她哭，明晨便會有新的罵名落在她頭上。
天還沒亮，她便起來了。
寅時的井水寒得刺骨。她照例劈了半垛柴，又去灶房幫張婆子生了火，把灶上那口大鐵鍋刷得能照見人影。錢嬤嬤來看過一眼，沒說什麼，只拿眼角夾她一下，鼻孔裡哼了聲“倒勤快”。
她低頭應聲，繼續蹲在井臺邊搓那盆娘娘們換下來的綢衣。
可她一邊搓，一邊想。
她想起離開將軍府那日，塗山雲蘅站在遊廊盡處，沒有攔她，也沒有送她。
風把遊廊外那排桂花樹的葉子吹得簌簌地響，金色的碎花落了一地。她走了很遠，回頭望了一眼，塗山雲蘅仍站在原地，像一株被季節更替留在原地的樹。她那時看不懂那眼神，如今咂摸起來，竟像是悲憫。
是早就看穿了她的下場，卻還是由著她擰著一股勁兒往外走。像是說，你走吧，去碰一碰那道南牆，碰疼了，才知道牆後面是什麼。
她把衣裳一件件絞乾，搭在竹竿上。水順著手腕流進袖口，冷得她上下牙直打磕。她望著遠處宮牆上方那一小片灰藍灰藍的天，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那念頭起初極模糊，像井底浮起的一點水光，漸漸地，越來越亮，亮得她心頭一跳。
她想活。
比恨、比認親、比身世、比所有那些大人們塞給她的“真相”都更迫切地，想活。想活，就不能再縮在牆角等著被人一劍穿喉。想活，就得先發制人。
她想起昨夜那隻貼著牆根飛跑的影子。塗山的人已經聽到了。等塗山收到訊息，等諸斯年知道“赫連漪”這個名字，她會怎麼樣？她這個“仇人的女兒”會怎麼樣？塗山還會護她嗎？星瑤還會拿她當姐姐嗎？
她不知道。她不敢賭。她只能自己給自己掙一條命。
主意打定，她反而不抖了。她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直起身，用力把兩手在腰上擦乾。晨光照過來，落在她瘦小的肩頭，竟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孤注一擲的鎮定。
天光初透時，姬月璃已經站在了永安殿西側的角門外。
永安殿是北梁王尋歡作樂、處置急務的地方。自年前大將軍府長期空置後，北梁王便不大愛去金鑾殿，常常在此召見近臣、批幾本摺子。
宮裡人心照不宣：金鑾殿上的龍椅太冷，不如永安殿裡這張鋪了虎皮的軟榻舒坦。北梁王這些日子起得又晚，常常要到日上三竿才會開門。
姬月璃並不等到他起身。她要找一個能讓自己站著走進北梁王視線裡的時機，不，她要跪著走進去。在最不可能的時刻，用最不可能的方式，說一件讓北梁王不可能置之不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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