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凜冽,冰面上的寒氣如刀子般刮過每個人的臉頰。數萬大軍踏冰而過,待到最後一名士卒登上南岸時,天邊仍不見一絲亮色,尚在半夜,星河低垂,四野漆黑如墨。
劉協策馬立於岸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條冰封的大河。
月光下,冰面反射著幽幽的銀光,上面佈滿了馬蹄和腳步踏出的痕跡,縱橫交錯,如一張巨大的蛛網。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黑暗中,隱約可見起伏的山丘和稀疏的枯樹林,遠處,沒有任何燈火。
終於過了黃河。
從安邑到郖津渡,四天四夜的急行軍,所有人都疲憊到了極點。但沒有人敢鬆懈——因為他們知道,真正的危險還在前面。
“二位先生,”劉協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清晰而沉穩,“我軍已全部渡過黃河,下一步當作何打算?”
賈詡和荀攸策馬上前,與劉協並轡而立。月光照在三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結了霜的枯草地上。
荀攸抬手向南一指,低聲道:“陛下,此處離弘農縣不遠。臣料想李傕、郭汜的糧草輜重,必屯於弘農。”
劉協眉頭一挑:“公達何以見得?”
荀攸微微一笑,那笑容裡透著幾分洞察一切的從容:“李傕、郭汜自陝縣起兵,沿途攻城掠地,裹挾降卒,糧草消耗極大。弘農是郡治所在,城池堅固,倉儲充足,且地處潼關之後,是叛軍大軍的後方腹地。以李傕、郭汜的用兵之道,必定將糧草輜重囤於弘農,派兵駐守,以為後援。”
他頓了頓,手指在黑暗中虛虛一劃:“我軍若直撲潼關,正面與叛軍交鋒,勝負難料;但若能乘敵不備,拿下弘農,斷其糧草……”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叛軍無糧,不戰自潰!”
賈詡在一旁微微頷首,補充道:“公達言之有理。弘農縣城不僅是叛軍的糧草囤積之地,也是我軍理想的立足之處。我軍渡河之後,人困馬乏,糧草不繼,正需要一個落腳點休整補給。拿下弘農,一可斷敵糧道,二可補充我軍,一舉兩得。”
劉協聽完,眼中精光一閃,毫不猶豫地點頭:“好,就依二位先生所言!”
他轉頭對身後的親兵道:“速傳呂布來見朕!”
親兵領命而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呂布策馬而來。赤兔馬渾身熱氣蒸騰,在寒夜中如一團燃燒的火。呂布翻身下馬,抱拳道:“陛下有何吩咐?”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上滿是躍躍欲試的戰意。
劉協看著他,沉聲道:“奉先,我軍雖已渡河,但尚無落腳之地,糧草也所剩無幾。李傕、郭汜二賊此時的注意力全在潼關城下,無暇顧及後方。你即刻率麾下鐵騎,直取弘農縣城,務必速戰速決,不可走漏風聲!”
呂布嘴角上揚,露出那標誌性的傲然笑容:“陛下放心,區區弘農,某家手到擒來!”他頓了頓,又道,“某定為陛下取下弘農,讓將士們到縣城裡吃早飯!”
說罷,他翻身上馬,撥轉馬頭,畫戟一揮:“幷州鐵騎,隨我來!”
三千鐵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無聲地消失在夜色之中。馬蹄裹布,只聽得悶雷般的聲響漸行漸遠。
劉協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轉頭對眾將道:“其餘將士,稍作休整後再出發。”
“諾!”眾將齊聲領命。
士卒們就地坐下,有的啃著乾糧,有的閉目養神,有的檢查兵器。沒有人點火,沒有人喧譁,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傳來的馬嘶。夜風呼嘯,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在黑暗中如鬼魅般搖曳。
劉協沒有休息。他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弘農方向的黑夜,目光深沉如淵。身旁,賈詡負手而立,面色淡然,但那雙眼睛同樣盯著那片黑暗,一刻不曾移開。
“文和,”劉協忽然低聲道,“你說,潼關還撐得住嗎?”
賈詡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徐榮將軍是西園宿將,深通兵法,麾下萬餘精兵死守雄關,李傕、郭汜急切之間未必能破。但……”
他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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