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等人站起身來，退回佇列之中。殿中氣氛一時輕鬆了許多，眾人交頭接耳，議論著這些新封的侯爵將軍。
然而，劉協的臉色卻忽然沉了下來。他目光如刀，掃過殿中，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好了，有功者已賞，有過者當罰！”
殿中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劉協沉聲道：“王允！”
王允身子一顫，出列跪倒，額頭觸地：“臣……臣在。”
“你擅自處置蔡邕，致使其冤死獄中，朝野震動，天下寒心。更因此事，間接導致李傕、郭汜等西涼舊部人人自危，起兵反叛，關中幾陷賊手。王允，你可知罪？”
王允臉色慘白，聲音發顫：“臣有罪！但臣冤枉啊！蔡邕之死，實非臣所為！臣只是將他下獄，待陛下回京定奪，誰知——”
“蔡邕乃海內大儒，天下名士，無論如何，朕必須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劉協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傳旨——罷王允太師一職，保留爵位如故，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入朝！”
王允身子一晃，重重叩首：“臣……領旨謝恩。”他的聲音沙啞而苦澀，心中明白，這一罷，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劉協當然知道王允是冤枉的。蔡邕之死，真兇另有其人——或是李儒下的手，或是獄中有人滅口。但今日罷免王允，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王允自詡誅董功臣，驕橫跋扈，專權自用，若不借此機會削其權柄，日後必成朝廷之患。這一刀，必須砍下去。
殿中鴉雀無聲。沒有人敢為王允求情——蔡邕之死牽連甚廣，此刻開口，便是引火燒身。
劉協目光轉向鍾繇，聲音稍緩：“京兆尹鍾繇何在？”
鍾繇出列，拱手道：“臣在！”
“那些乘外患而禍亂關中之人，現在何處？”
鍾繇躬身答道：“回陛下，以杜、趙兩家為首的十餘個世家，勾連白波、西涼叛賊，乘陛下親征之際，在長安城中四處縱火，攻打武庫太倉，又在武功、藍田等地糾集族中壯丁，殺害流民，搶奪田地。臣與皇甫嵩將軍，已依陛下旨意，悉數緝拿歸案，押於天牢候審。涉案者共計三百七十一人，男女老少，俱在名單之上。”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小黃門接過，呈到劉協案前。劉協展開竹簡，略略看了一眼，便合上放在一旁。
“著廷尉審明定罪，夷滅三族，資產悉數充公！”劉協的聲音冷如寒冰，沒有一絲溫度，“田地歸還百姓，房屋分給無家可歸之人。朕要讓天下人知道：趁火打劫、禍亂朝廷者，就是這個下場！”
“臣遵旨！”鍾繇領命。
殿中一片肅然。三百七十一人，夷三族，那是上千條人命。但沒有人覺得天子做得過分，那些世家在長安城中的所作所為，早已天怒人怨。若不是他們趁火打劫，蔡邕之死或許還有轉圜餘地，李傕、郭汜或許不會那麼快反叛，關中的局勢或許不會一度危如累卵。
劉協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朕自即位以來，內憂外患，未嘗一日安寢。董卓亂政，李郭反叛，白波入寇，世家豪強作亂——大漢四百年江山，幾度風雨飄搖。”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但朕不信天命已盡！朕不信漢室當亡！朕親征河東，踏冰渡河，親臨矢石，就是要告訴天下人——大漢天子還在！大漢江山還在！”
殿中群臣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
“陛下英明！大漢萬歲！”
劉協看著跪了一地的群臣，心中湧起一股豪情，卻也有一絲疲憊。他知道，這一仗雖然贏了，但天下仍未太平。關東諸侯各懷異志，匈奴人還在北邊虎視眈眈，朝中仍有心懷叵測之人。路還長，還得一步一步走。
“退朝。”他輕輕說道，轉身走入後殿。
冕旒上的珠玉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殿中迴盪。
夕陽西下，未央宮的屋頂鍍上一層金輝。劉協站在殿前的臺階上，望著這座古老而滄桑的帝都，深吸一口氣。
今天是初平三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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