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時間就像指間抓不住的沙，稍不留神一個月的光陰就順著秋風溜走了。X市那股子黏膩悶熱的暑氣卻絲毫不減，只是空氣裡難得多了一絲清冽的味道。
對於一中高三的學生來說，秋天的到來並沒有生出什麼詩意，帶來的只有牆上越來越近的高考倒計時，還有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考試。
十一國慶長假，法定是七天，但在市重點高中的高三年級，這純屬做夢。學校大發慈悲給高三批了兩天的假。說是兩天，其實滿打滿算也就一天半。十一當天上午照常上課，直到中午放學才算正式拉開假期的帷幕，而第二天下午就得乖乖滾回教室上晚自習。即便如此，整個高三教學樓的空氣裡都是雀躍的氛圍，學生們的心早就飛走了，根本坐不住。
中午下課鈴打響的時候，走廊裡瞬間沸騰了。
宋緒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急著收拾書包往外衝，他慢條斯理地把桌子上的幾套理綜卷子疊好，塞進抽屜裡。
九月初開學的時候，學校搞了一次大刀闊斧的摸底分班考試。毫無懸念，宋緒以絕對的斷層高分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留在了師資最頂尖的理科實驗班。班裡的人員換了一撥，幾個成績下滑的被調去了普通班，又從下面提拔了幾個尖子生上來。
“宋、宋緒同學。”一個細聲細氣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宋緒轉過頭，是新轉進實驗班的一個女生，叫林意墨。她扎著利落的馬尾，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手裡捏著一張畫滿了紅叉的物理試卷，神情有些侷促。
“這道電磁場的壓軸題，我看了兩遍參考答案，還是沒弄明白輔助線為什麼要這麼畫……”林意墨的眼神里全是滿滿的求知慾，還有對學神的由衷敬佩，“你現在方便給我講一下嗎？如果不方便的話……”
“坐吧。”
宋緒打斷了她的退堂鼓，隨手拉開旁邊空著的椅子。他對來探討學習的人，向來不吝嗇時間。
宋緒拿過那張物理卷子，只掃了一眼題目，就抽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筆，在草稿紙上快速畫出了一個受力分析圖。
“你陷入誤區了。這道題的考點不是洛倫茲力，而是動能定理在非勻強磁場中的變式。”宋緒的聲音清朗平穩，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地把覆雜的解題步驟拆解開來。
林意墨聽得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原本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謝謝你！”
女生連連道謝，寶貝似的把草稿紙夾進錯題本里。
兩人講完題，教室裡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宋緒單肩挎上書包和林意墨一起走出了教學樓。
正午的陽光明晃晃的，有點熱。兩人並肩走到校門口，林意墨的母親已經等在路邊了。女生揮了揮手，坐上了母親的電動車後座。
宋緒看著他們遠去，獨自站在校門口的樹蔭下。周圍是熙熙攘攘的學生和家長，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裡的手機，手指在冰涼的螢幕上摩挲了兩下。
這一個月來，岑越再也沒有像那天中午一樣大張旗鼓地出現在他的面前。這男人就像是突然從他的生活裡蒸發了一樣，但是，他又無處不在。
每天他下晚自習回到宿舍，手機會準時震動。
“今天降溫，多穿件外套。我早上喝了皮蛋瘦肉粥，味道不如我自己熬的。”
“今天開了一上午的會，開發區的地皮拿下來了。那個副總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
“下班了。X市的晚高峰簡直是個笑話，堵在三環高架上吹了半小時冷風。早點睡，晚安。”
整整三十天，一天不落，全是一些毫無營養的生活瑣事，平平淡淡地彙報著他的一日三餐、工作進度和路況資訊。
宋緒從來沒有回覆過，但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他其實每天都在看。這好像變成了一種習慣。每天晚上洗漱完，躺在宿舍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他會像批閱奏摺一樣，一條一條地翻看那些未讀訊息。從那些帶著濃重生活氣息的文字裡，宋緒能清晰地拼湊出岑越這一天是怎麼度過的。他知道這男人不喜歡吃香菜，知道他最近在健身房加練了有氧，甚至知道他養了一盆總也澆不活的倒黴綠蘿。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在他這片荒蕪枯燥的沙漠裡，悄悄開出了一扇窗。窗外是一個生機勃勃的綠洲世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天不看這些訊息，宋緒竟然覺得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癢意，好像是丟了什麼東西，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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