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螢幕瑩白的光照在宋緒的臉上,將他的瞳孔映得有些發冷。他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慢慢滑動,將那張新聞配圖放大了幾分。
圖片正中央的陳星安,身形挺拔,臉上帶著笑,眉眼間確實能看出陳榮單的影子,眼神里透著一股未經世事的天真。
宋緒盯著那張臉,記憶深處一些永遠不會忘記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這是他第二次見到陳星安,上一次還是十年前,他髒兮兮地站在鼎鋒集團大樓的前臺。母親病得連床都下不來了,他走投無路,只能來找那個生理學上的父親。他等了整整一下午,終於看到陳榮單走下電梯。可是陳榮單不是一個人,他和關蔓英牽著一個小男孩。
那個男孩仰頭喊了一聲:“爸爸,我要吃冰激凌。”
陳榮單滿臉慈愛地哄著:“好,爸爸帶你去買。”
陳榮單看見他,對他說:“你認錯人了。”
宋緒那時候才知道,原來“爸爸”這兩個字,不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不,應該說,早就不屬於他了。
那個喊著爸爸的小男孩,就是陳星安。
十年過去了,那個在暖氣裡吃著冰激凌的小孩,今天十八歲了。父母雙全,一擲千金辦著成人禮,生下來就在終點線享福。而他宋緒,在寒風裡站了十年,跌跌撞撞走到今天。
宋緒盯著照片裡那張臉,陳星安和他有一點像,不是很像,但眉眼裡有陳榮單留下來的影子。這讓宋緒覺得噁心,更噁心的是,他也一樣,他也和陳榮單有幾分像。這點血緣像一根腐爛的線,死死纏在他身上。哪怕他改了姓,努力把自己活成媽媽的兒子,也沒法把骨頭裡的那一點遺傳徹底刮乾淨。
宋緒的目光往下移,掃過新聞底下的文字報道,通篇都是華麗的讚美詞,什麼“集團董事長首次公開帶孫子亮相,稱其為家族新一代最受期待的年輕人”。其中一段提到了到場的重量級嘉賓,宋緒的視線停在了一行字上,“K大商學院院長親自出席,並對星安少爺寄予厚望。”
K大,他瞇了瞇眼,現在他又多了一個理由。
宋緒關掉螢幕,安靜地坐在宿舍的床邊,腦海裡是新聞裡的照片和陳星安那張臉。照片裡,陳星安笑得恰到好處,陳榮單也笑,關蔓英也笑,像一個圓滿的家庭。宋緒想著想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也許是憤怒,憑什麼好人短命,人渣卻能享受天倫之樂。也許是不甘,也許是仇恨,又或者是深深的不屑。這種感受堵在他的胸口,像一團沒有名字的火,燒在他胸口,讓他覺得呼吸都不太順暢。
腦子越亂,另一個人的身影就越發清晰地鑽了進來,是岑越,對方掌心的溫度彷彿還殘留在他的指縫裡。這半年來,岑越對他太好了,好得像一場虛幻的夢。送飯,送衣服,帶他去醫院,連成人禮這種小事都用心到了極致。
如果說陳榮單讓他見識了人性的惡,那岑越就像是一場從天而降的魔法,用一種不講理的姿態強行把他拉進了一個不屬於他的童話裡。可是,灰姑娘的魔法到了十二點總會消失的,夢總有醒的時候。
宿舍裡很安靜,他把紀念章又拿出來,看了一會兒,又重新夾回去,然後坐回書桌前,開啟一套數學卷子,筆尖落下時,手很穩。
週日中午,宋緒一走出校門就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岑越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提著那個熟悉的保溫飯盒。他靠在車門上,看到宋緒走出來,嘴角立刻勾起了一個溫和的弧度。這周岑越一直說要給他送飯,但是都被宋緒拒絕了,讓他不要過來,結果今天還是不聲不響地來了。
宋緒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話當面說清楚也好。他大步走過去,停在離岑越一步遠的地方,沒有像平時那樣自然地說話聊天,也沒有去接岑越手裡的飯盒,只是冷冷地看著岑越。
“今天吃糖醋排骨,”岑越沒有察覺到異樣,笑著把飯盒遞過去,“阿姨早上剛去菜市場買的鮮肋排,還給你燉了玉米排骨湯,趁熱吃。”
宋緒沒有伸手,他把手插在校服褲兜裡,語氣平淡:“岑總,不用這麼麻煩了。”
岑越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楞了一下,看著宋緒那張突然變回初見時一樣冰冷的臉。
“怎麼了?”岑越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想吃別的?”
“不是菜的問題,”宋緒直視著他的眼睛,“是我們不該再有交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悶棍敲在岑越的後腦勺上,街邊的喧鬧聲似乎在一瞬間遠去了。
“什麼意思?”岑越的眉頭皺了起來。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宋緒移開視線,看向馬路對面,“馬上就要高考了,這是最後衝刺階段。我不想分心,也沒精力應付別的。你天天把車停在這裡,太扎眼了,流言蜚語已經影響到我做題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決絕,“以後別來了,飯也不用送,訊息也不用每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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