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6章
代理村長放下炭條,拍了拍手上的灰:“地方都看過了。九月一日開課,適齡的娃,都送來。”
等到了開學那日,學堂那扇沉重的木門再次開啟時,門外已排起了稀稀落落的隊伍。嶺南的孩子們被父母推搡著、牽拉著,站在了門口。
他們大多比北境同齡的孩子顯得瘦小些,皮膚微黑,穿著嶄新的校服,眼神里混雜著好奇與揮之不去的怯懦。一個負責登記的北境先生坐在門內的書案後,面前攤開名冊,手握一支細杆毛筆。
隊伍緩緩移動。一個嶺南漢子把自家小子推到案前,粗糙的大手按在孩子瘦削的肩頭,像是怕他臨陣逃脫。
“名字?”先生抬眼,語氣平淡。
漢子嘴唇囁嚅了一下,有些窘迫地搓著手:“他......他大名叫李鐵栓,小名兒叫栓子。”聲音乾澀,顯然這“大名”也是臨時硬湊出來的。在嶺南的山坳裡,有個“栓子”叫著就夠了,誰管什麼“李鐵栓”?
先生提筆,在名冊上工整地寫下“李鐵栓”三個字。
“年紀?”
“開春......開春就滿八歲了。”漢子趕緊補充道,彷彿年齡大些,能讓孩子在這裡顯得不那麼格格不入。
先生點點頭,筆尖在紙上留下墨跡。他指了指旁邊一個敞著門的屋子:“領他進去吧,第一間。”
漢子推了栓子一把。孩子趔趄了一下,回頭望了父親一眼,那雙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了茫然和不安。
漢子用力揮揮手,動作幅度大得有些誇張。栓子這才轉過身,像一隻被趕入陌生叢林的小獸,遲疑地、一步一頓地挪向那間敞亮的屋子。
他小小的身影跨過高高的門檻,消失在門框裡那片整齊桌椅構成的、靜默的秩序之中。
門外,送完孩子的嶺南人並未立刻散去。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目光越過洞開的院門,投向那幾排安靜得令人心悸的教室。
風琴的鳴響似乎還在耳膜深處隱隱震動,那些沒有面孔的白色人形仍在腦海中固執地矗立。北境乾冷的風颳過他們的臉,帶著一種陌生而凜冽的氣息。有人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夾襖。
季如歌站在學堂院子的角落裡,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她看見栓子的父親,那漢子依舊伸著脖子,努力想從那教室緊閉的門縫裡再瞧上一眼兒子的身影,哪怕什麼都看不見。
陽光穿過院子,把他伸長脖頸的剪影清晰地投在青灰色的磚地上,那影子微微搖晃著,顯得執著又有些笨拙。
學堂裡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清越地穿透了北境清冽的空氣。那聲音帶著金屬特有的質地,在院牆內迴盪,然後穩穩地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