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6章
商街新掛的“免”字鐵牌在春日微寒的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沉鈍的金屬低鳴。新來的皮貨商正喜滋滋地數著第一筆不用繳稅的銅錢,對即將壓頂而來的、裹挾著血腥氣的驚雷,渾然未覺。安寧與殺機,在這片廣袤疆域的兩端,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隔空對峙。
京城的風暴被重重關山阻隔,一絲風聲也透不進北境。季如歌不知道,也不在乎。臘月的風,終於亮出了刀子,卷著雪沫子,在曠野上打著旋兒呼嘯,刮在臉上生疼。真正的貓冬時節,到了。
村口新栽的柳樹,細弱的枝條裹上了厚厚的冰殼,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像在吹一支單調的哨子。通往溫泉山莊的路,早被沒膝深的積雪徹底封死,白茫茫一片,只有風雕刻出的起伏雪浪。整個北境,彷彿被一隻巨大的、白色的手捂住了口鼻,沉入一種與世隔絕的、緩慢而安靜的節奏。
忙碌了大半年的喧囂徹底沉澱下去。曬穀場空了,叮叮噹噹的鐵匠鋪熄了爐火,織布機的“哐當”聲也停了。
連新闢的商街都安靜下來,鋪門緊閉,門口懸掛的“免”字鐵牌被積雪覆蓋了大半,只露出那個沉甸甸的“免”字頂兒,在雪光裡泛著冷硬的烏光。
家家戶戶的煙囪成了最忙碌的所在,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地吐出濃白的煙柱。煙柱升到半空,很快就被凜冽的寒風撕碎、揉散,匯入灰濛濛的天幕。空氣裡瀰漫著松枝燃燒的清香和燉煮食物的濃郁香氣,這是寒冬臘月最踏實的味道。
地窖裡堆滿了秋天最後的收成:黃澄澄的苞米棒子碼得像小山,飽滿的土豆、蘿蔔、白菜填滿了角落的柳條筐。
屋簷下,成串的紅辣椒、金黃的玉米、黑褐色的燻肉幹掛得滿滿當當,在寒風中微微晃動。新挖的冰窖封得嚴嚴實實,裡面是凍得硬邦邦的牛羊肉塊,那是草原盟友送來的厚禮,也是貓冬的底氣。
厚厚的草簾子掛在門窗外面,用木棍死死頂住,抵擋著無孔不入的寒氣。窗戶上結了厚厚的冰花,晶瑩剔透,變幻著各種奇異的圖案,成了孩子們百看不厭的天然畫板。屋裡,炕頭燒得滾燙,火盆裡的炭火紅彤彤的,散發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趙老蔫佝僂著腰,坐在自家熱炕頭上。他手裡拿著塊油亮的布,一遍遍擦拭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老菸袋鍋子,動作緩慢而專注。
擦一會兒,就湊到眼前,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瞧瞧,再接著擦。老伴坐在炕梢,戴著老花鏡,慢悠悠地納著一雙厚厚的鞋底,針腳又密又實。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輕響,和針線穿過布底的細微摩擦聲。
大半年的挖渠修牆,骨頭縫裡積攢的痠痛,在熱炕和這無言的靜謐裡,似乎真的被熨平了。
村西頭,孫婆婆家的小屋裡暖意融融。幾個相熟的老姐妹圍坐在炕桌邊,桌上擺著針線笸籮。她們手裡都拿著活計,有的在縫補舊衣,有的在給孫輩做虎頭鞋。
嘴裡卻也沒閒著,東家長西家短,陳年的舊事,兒孫的瑣碎,在溫暖的空氣中慢悠悠地流淌。說到好笑處,幾個老婆婆便咧開缺了牙的嘴,發出低低的、沙啞的笑聲。
孫婆婆從炕頭的小陶罐裡摸出幾塊在山莊換來的、撒了芝麻的硬糖塊,一人分了一小塊。含在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化開,皺紋密佈的臉上便漾起滿足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