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空氣一半夜晚》第9章 9.世界落在雪松上(2)

作者:一粒江·2025-02-06

“梁頎。”蔣濟維叫他,“我今天剛幫你解圍,你以怨報德啊?”

絕非蔣濟維想要揪著這件事不放,只不過越想越氣,他是不知道梁頎能不能憑藉一己之力將其他三個人撂倒,只知道如果梁頎的那個拳頭如果揮出去了,家裡就會有大麻煩等著他。

“謝謝你啊。”梁頎邊走邊很沒有誠意的道謝。

蔣濟維悶頭跟了上來,也不是多大的事,等氣消得差不多後,他們也快到了一樓。

這個點很難打車,去坐地鐵還要走一段路。蔣濟維還沉浸在剛剛的恐怖氛圍中,朝著梁頎扯出一個笑,能屈能伸地說道:“梁頎,一起回家嗎?”

梁頎也學著他笑了笑,回絕道:“我還有事。”

蔣濟維將信將疑地問:“什麼事,還要去那家便利店打工嗎?”

梁頎現在態度還不錯,很耐心地回答說:“今天是去另一家網咖。”

他的工作跨越還蠻大,但是聽上去無一都是夜班,蔣濟維說:“我媽昨天還關心你,問你這麼多天都這麼晚回來,是幹嘛去了,有沒有按時上課。”

梁頎沒有在笑了,已經到了校門口,該是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蔣濟維懶得再勉強,隨便晃了晃手就當作告別。還沒走遠,梁頎叫住他,遞過來一把透明的傘,蔣濟維沒接,用眼神詢問這是什麼意思。梁頎簡潔地解釋道:“可能待會還會下雨,我這裡多了一把傘,你拿去吧。”

結果梁頎的擔心完全多餘,蔣濟維回家的路上並沒有下雨。作業在學校的時候早已做完,蔣濟維無所事事,只能盯著梁頎給的那把傘發呆。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透明雨傘,上面印著可愛的盜版hello kitty圖案,有在交給蔣濟維之前被使用過的未乾的水跡。

該說蔣濟維的運氣很好,回來沒多久又開始下起雨,夏初的雨總是帶著厚厚的水汽,蒸得蔣濟維有些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的時候,蔣濟維聽見樓下門鈴在響,接著一陣腳步聲,是家裡的陳阿姨去開門。然後又聽見陳阿姨驚呼:“你沒有帶傘嗎?怎麼淋成這樣。”

梁頎的聲音被雨幕蒸溼之後變得朦朦朧朧的:“早上出門忘記帶了。”

蔣濟維閉著眼睛漫無目的地想,他房間窗戶的視野極好,剛剛眺望時好像看見梁頎在巷子拐角和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女生說話,距離不遠,蔣濟維還能看見女生專注地仰頭看著梁頎說話,以一雙在夜裡帶著溼漉漉亮色的眼睛。按照這個情景推論,梁頎明明是為了洗脫和女生出去約會的嫌疑把傘扔給了他,但是將傘遞給他時卻像是真的在擔心蔣濟維會被大雨給淋溼。

還有陳阿姨,陳阿姨對梁頎很好,完全沒有因為他和蔣濟維誰是誰而厚此薄彼,梁頎卻還是會像現在這樣面不改色地騙她。欺騙對於梁頎來說似乎是信手拈來的本領,認識梁頎的時間也不算長,但是蔣濟維卻已經數不清幾次聽梁頎像這樣在長輩面前維持好學生的樣子說謊。

於是蔣濟維又想起第一次見到梁頎的樣子。蔣濟維第一次見到梁頎,不是在班上,而是在自己家裡——他母親常遠四十九歲的宴席上。逼近五十歲的年紀,常遠有意想把這個生日平淡地揭過,於是只請了寥寥幾個人來家裡做客。聚餐約定的時間是八點,但是八點過後,親戚中最和常遠交好的表妹沈書陶沈阿姨因為路上出了點狀況姍姍來遲。蔣濟維那個時候應該不算高興,因為今天陳阿姨準備宴席時,蔣濟維點名要了一份松鼠桂魚,陳阿姨做的松鼠桂魚酸甜得當、外酥裡嫩,十分好下口。可惜常遠平日吃飯少油少鹽,陳阿姨做飯又喜歡遷就她的口味,所以這道菜並不常在他們家的餐桌上出現。眼下蔣濟維看著面前這道賣相極佳的松鼠桂魚,猜想等沈阿姨一家來了,或許它早就失去了最佳的口感。

因此在其他人光臨的時候,蔣濟維只是走馬觀花地打了一遍招呼,而當沈書陶來時,蔣濟維和常遠一起守在大門處,看樣子比常遠還要更熱情、更認真。除了沈書陶,還有她的丈夫梁舸以及因為父母從小早逝被寄養在家裡視如己出的梁見青。因為常遠和沈書陶的姐妹關係,他們兩家平時交往密切,輕而易舉的,蔣濟維發現眼熟的一家人當中出現了一個陌生人。他和前方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和其他人的華服不同,他的衣服在寒冬臘月顯得單薄且簡陋,像是從氣候溫暖的地方回來,還未來得及換下衣服就趕往這裡。由於他低垂著頭,蔣濟維看不清表情,只能瞧見因為鼻子和眼睛組成的精緻深邃的弧度所留下的淡淡陰影,被前方融洽的交談聲甩在了身後。常遠看見他們一行人高興地打起招呼,一時間這個飄著雪的大門旁變得十分熱鬧,這個陌生人卻沉默地立在他們身後,時不時地呵出一團白霧,消散後依然是一片沉寂。

沈書陶很喜歡蔣濟維這個小輩,一見面就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頭說:“小維明年就要升高三了吧,學習緊張嗎?”

蔣濟維當時心不在焉回答了什麼現在已經忘記,只記得常遠很快注意到落在人群后面的新面孔,遲疑著說:“這位是?”

沈書陶笑意淡了一些,沒有說話。

這時沈書陶的丈夫梁舸出聲:“這是我們剛領養回來的孩子,叫梁頎。”

梁舸還想再介紹,沈書陶打斷道:“站在這也怪冷的,我們進去說吧。”

常遠察覺到不對,於是也說:“等你們好久了,走走走快進去。”

在快要進門的時候蔣濟維鬼使神差地又看了那個叫梁頎的陌生人一眼:梁頎依舊佇立在原地,在他們快要消失在視線範圍的時也沒有急著跟上來,反而偏頭看了看他們家門口那盞裝飾得非常華麗的路燈,像是文藝電影裡一直以中畫幅的距離跟著主角的泛焦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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