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棍天子》第10頁 這樣一個活潑潑的圓眼睛姑娘(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這樣一個活潑潑的圓眼睛姑娘,聲音脆得跟銀子打製的鈴鐺似的,白色駿馬上的建德王皇甫道知,把沉沉而冷冷的目光掃了過去。

可嘆跟在隨侍軍卒裡的沈山沒有瞧見自己激動萬分的妹妹,皇甫道知卻瞧見了……

☆、第7章 榮光

決戰在即,但仁德著稱的建德王,還是准許士兵們休沐一日。沈山回到家中,氣度昂揚,儼然不同了。他先拍了拍飛撲過來的幼弟沈嶽的腦袋,又好好地和不則聲守在一旁的妻子眉目傳情了一會兒,格外看了看她鼓起的肚子。最後是走進正堂,給父母跪下好好磕了兩個頭。

“出息了!大郎出息了!”

沈山腆著那大肚皮,有些害臊似的:“沒有,區區參軍罷了,末品的小武官。”又特為和弟弟沈嶺道謝:“你果然神機妙算!皇帝那支隊伍,稀爛得跟狗屎似的!每次士兵們上陣還得用鞭子抽,握把刀我都唯恐他們砍傷了自己——也怪不得他們,有些就是莊稼地裡的泥腳杆子,有的是店鋪裡的小夥計,刀槍劍戟摸都沒摸過,還上陣打仗?”

他搖了搖頭,彷彿也有些心有餘悸:“後來,前面的隊伍十人九死,不得已把我們伙伕也送到城牆邊充數。那豆腐渣一般的城牆,不碰它還直掉渣渣,若是捱上些衝車和拋車的襲擊,三五下就爛了。果然氣數已盡了。我後來偷偷開了城門,把江陵王的隊伍放進宣城,才僥倖不死,還算立功——其他秣陵子弟,都被築了京觀(1)了……”

說完這些,沈山臉上湧起難言的愧悔,午餐時,飯和肉都沒怎麼動,唯獨新釀的米酒,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到自己神志不清,淚流滿面為止。

爛醉如泥的沈山被扶到自己房裡休息了,媳婦張氏自然也陪了去,一臉的歡樂。沈以良看了看眉目凝重的沈嶺、楊寄和沈沅,說:“他經歷了什麼,我們想著都覺得可怕,何況他這個親眼看見的?不過,也算苦盡甘來。我看這個陣仗,建鄴八成是保不住,而這個建德王瞧著有風度,說不定要當皇帝。咱們家大郎,不求有功,但至少將來能平平安安過日子了。和別家兒郎比一比,也是好的。”

沈嶺卻道:“大兄雖跟著阿父殺豬殺了好些年,心還是太善。”

沈以良斥道:“心善不好麼?”

“心善好的。”沈嶺停了停說,“不過在戰場上不好。他最好趕緊抽身而退。”

沈以良罵了二兒子幾句“胡說八道”,沈嶺一臉無奈地見父親拂袖而去了,才嘆道:“知音少,絃斷有誰聽!(2)”

果然,第二日沈山起身,在堂屋的小凳上一個人怔怔地坐了半天,他母親沈魯氏試探著問:“要麼,就別去了?”沈山才陪笑道:“阿母什麼話!我如今好容易也有了個官職,家裡祖上哪輩有過?我哪能這麼自暴自棄?將來,封贈父母,封妻廕子,倒也未必是做夢呢!”起身撣了撣袍子上根本看不見的塵沙,笑道:“我走了!我們軍歌裡唱的:‘男兒何不帶吳鉤,若個書生萬戶侯’,我心壯膽也壯呢……阿母放心就是!”

建德王和其他三王合圍建鄴,皇帝仗著城池大、城牆高,硬是困守了一個月,結果,內裡三省自相倒戈,他的親叔叔奔逃出城迎接建德王大軍。餓瘦了的建鄴老百姓,早就聽說了建德王在秣陵的孝順仁義,只恨自己時運不濟,沒有生在秣陵這樣的風水寶地,活生生在建鄴陪著無道的昏君吃苦受罪。

據傳建德王披著鎧甲,見了從容不迫的重臣庾氏、桓氏之後,彼此是客客氣氣一番謙讓。庾氏見機,自劾教養家中女郎大有過失,自劾得及時,且明眼人也知道他們兩家盤根錯節掌握著國家的權柄,不是輕易動得的。建德王果然也確實夠意思,斬殺那位坐在寶座上的“無道的元兇”一家之後,只賜死了庾貴妃一人。對庾氏、桓氏請他君臨天下的上表再三辭讓,最後,立了先太子的兒子皇甫亨為嗣皇帝,自己不過擔了大將軍、尚書令二職而已。

朝廷中風雲變幻,老百姓其實只想平平常常過自己的小日子。一場大仗之後,雖也傷元氣,但好在秣陵“識時務者為俊傑”,除了死掉了不少徵召入伍的男丁,別無損失。轉眼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百姓也準聽戲、嫁娶、奏樂了。

媒婆又一次登了沈家的門,撥弄著指甲冷冷淡淡說:“事急從權,你們也夠機靈的。如今算是換了庚帖,接下來按六禮的步驟,男方也該下定了。你們女家尊貴,先開口便是,駱家是一定要奉承的。”

沈以良聽著她哼哼唧唧不耐煩的聲音,滿臉笑出花兒來,搓搓手道:“我就阿圓這一個女兒,又不是賣女兒,哪裡會在聘禮上挑三揀四?若是男家客氣,容我先說,我說,也就是尋常的聘禮,十五匹絹,再加些首飾、茶酒什麼的就好了。”

恰巧楊寄進門問事兒,聽得心裡一“咯噔”。他倒也有肚才,笑嘻嘻先岔話眼兒:“師傅,我今日在後頭學殺豬,為什麼一刀子下去,豬還哼哼半天?”邊說,便瞟了一眼媒婆的臉。

沈山去京裡當小軍官了,家裡的屠宰事業總要有傳人。沈以良見沈嶺這個不爭氣的整天就知道捧著破書在看,絲毫沒有心思學習殺豬的技巧——而且,他那身量,大約老天爺也不肯賞這碗飯吃——只好把自己的訣竅,傳授給了算是學徒的楊寄。

沈以良完全沒有聽出楊寄的話外之意,倒是悉心教導著:“這一刀下去,正好割斷喉管,豬就哼哼不出了;若是刀下偏了,豬雖然流血,卻不會死,自然要掙扎一陣。這個位置要緊,回頭我親自指點給你瞧。”

楊寄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瞥瞥媒婆,又上前對沈以良說:“師傅。咱阿圓現在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女郎了!她現在可是左衛參軍的妹子!當年普通人家嫁女的老行情,師傅就不怕委屈了咱阿圓?”

沈以良最怕委屈女兒,一聽這話真犯了躊躇,看看媒婆不好意思地說:“也是哦!要麼,你和駱家說說,加五匹絹?”

楊寄撇嘴道:“師傅,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咱阿圓委屈得哭呢!說臨時拉來的郎君,已經夠丟了面子,如今成了官宦人家的女郎,竟也和東街賣豆腐家的女兒一樣賤賣了,情何以堪?”

“這話是阿圓說的?”沈以良狐疑地看著楊寄。

楊寄面不改色心不跳,說:“那是自然。”他想了想,猶覺得這話還不夠勁,又加了一句:“本來就委屈死了!駱駿飛跟猴子似的長相,怎麼配得上我們家阿圓?”

沈以良現在心思從容了,也開始琢磨了,當時覺得駱駿飛千好萬好,還肯娶自家這個沒人要的丫頭,已經是格外給臉了;現在自己兒子成了武官,自家的女兒又美又嬌又能幹,駱駿飛真是其貌不揚配不上。他雖然還沒起悔婚的念頭,但覺著能為女兒多爭一分,也是自己家的面子,更是女兒以後嫁過去的面子!因而也點點頭說:“說得也是。昨日我媳婦送回孃家的歸寧禮,我也叫比以往多了三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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