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寄不由想去關心那個倒黴蛋,上前看了一眼,便覺得心驚肉跳的,那人驀然睜開眼,楊寄更是嚇了一跳,平復過來才好言勸道:“你也別怪我,我看你痛苦,雖然不敢說是幫你,但也真看不下去了。”他本性並不狠厲,嘆聲氣說:“你怪我,也對。不過我的話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只能在這裡,我盡力地服侍服侍你吧,你有啥要我做的事,開口就是。”
那人狠狠地喘息著,隔了好久才突然說:“那我要撒尿。”
楊寄猶豫了片刻,便從榻下掇出一隻尿壺,憋了口氣送到那人襠下,可惜那是個沒根的宦官,一泡尿撒了楊寄一手。他有些噁心,但看看這人動彈不得的模樣,心又軟了下來,放下尿壺後,舀水洗了手,一言不發又回來了。
那人閉著眼睛,半天后,突然說:“你想我隨便栽贓一個,雖然自己一樣是活不成,但是可以死得痛快些,對麼?”
楊寄心裡壅塞著,好久才嘆口氣說:“算是吧。你看你又何苦?遭了這樣的事,遇到這幫子‘貴人’,你以為你還……還活得成?”
那人“嗬嗬”地,似乎在哭,但乾涸的眼角一點淚都沒有,只是紅得更厲害了,楊寄湊近了才看到,這個人和自己差不多大,弱冠的年紀,臉上稚氣尚存。他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容易才順過來,斷斷續續說:“我……不能死……”
楊寄不知怎麼回覆這麼句話,心裡也覺得這人太傻太天真。卻聽這人悲愴卻又茫然的聲音:“我兩個阿兄都死在戰場上了,家裡老母親哭瞎了雙眼,我去了勢入宮抬轎子,幾個俸銀勉強供自己和老母吃飽。我若是死了,老母……怎麼辦?……”
他又哭了起來,楊寄亦覺悲切,安慰的話都沒有,只能聽他哭。他哭了一會兒,聲音清朗了些,思路似乎也理順了:“這位阿兄,我家住在長干里,第三弄,家裡姓繆,原有三兄弟的,後來一個也無。我已經想通了……”他最後問:“阿兄,你說,我認誰指使的比較好呢?”
楊寄鼻酸,握了握那少年宦官僅剩的還沒有被拶斷的大拇指:“我要出得去,就出錢奉養你阿母!”
那人好笑似的發出了兩聲“呵呵”,與哭聲的差異也不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楊寄的臉,等著他的答案。楊寄想說什麼,突然瞄到了釘得疏疏漏漏的窗戶,猛然一凜,把話憋了下去,含混地說:“你照實說就是。”那人撇過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入夜很深,楊寄才在那人若有若無的顫抖呻_吟中淺淺睡著,一晚亂夢無數,除了朦朧記得沈沅美麗的笑臉外,餘下的都是些可怖的片段:比如江陵城外的箭雨,比如崢嶸洲的成片屍骨,比如那血色的河流,連腥羶腐敗的氣味都恍若在鼻。
晨光熹微,楊寄怔怔然醒來,周身被壓住了似的動彈不得,酸楚難忍,耳畔嗡嗡,似有魑魅魍魎的叫囂,腦子卻異常清醒,連旁邊榻上那人濁滯的每次呼吸都轟入天靈蓋裡。
而外頭,正有人飛奔著向中常侍彙報:“楊寄一夜安枕,鼾聲如雷。他勸姓繆的小子說實話免受刑責,看來是個懂事的。”
中常侍捻著手裡的佛珠,輕輕頷首,突然問:“長得是還不錯。不知外頭風評如何?若曾有過逛妓寮的經歷,格外要查一查。”
☆、第59章 出宮
兩日後,皇甫道知就從宮裡得到了審理的訊息,果不出他所料,攀咬的是趙太后最厭惡的桓氏。皇甫道知捏著摺子,冷笑道:“自古婆媳最不好相處,明明是一家子,卻鬧得如此不堪。罷了罷了!桓家的小女兒,倒也是因禍得福,能找個良人嫁了。”
皇甫道知忖了忖,覺得也未必不是機會,對身邊心腹道:“你去太保府裡,把事由說一說。如今趙氏女還在拿喬,倒也給她個機會到宮裡露個面,我侄子雖然蠢笨,漂亮不漂亮還是認識的,鬧個笑話出來,能好好打打我那嫂子的臉。”他面露得意之色,目視自己的心腹一溜煙去了,自己按著案上寫著端正黑字的摺子,思量著事情如果再鬧大點,自己可以順水推舟收九門中幾處兵權,到時候,還是姓皇甫的名正言順,是天下正統,其他事,徐徐圖之,總好操作。
他獨自對著窗洞暢想,還未考慮細緻,門口傳來自己人的笑語:“中使怎麼來了?我家大王為宮裡混進那樣一個奸佞的事正在焦心,可不是正準備和中使談一談?”
這“中使”便是權握後宮,最為趙太后寵信的中常侍鮑叔蓮。他帶著點女氣的緩慢聲音,三分諂媚,七分假意,一如既往地懶懶響起:“哦喲,建德王折煞老奴了!老奴此來,不正是傳太后懿旨,想聽建德王的意見。”
皇甫道知輕輕一聲咳嗽,門簾子便掀了起來。中常侍鮑叔蓮哈著腰鑽了進來,畢恭畢敬給他行了大禮。皇甫道知緊上兩步,探手欲要扶,卻故意慢了半拍,帶著暗暗的鄙夷,受了鮑叔蓮的一拜。
他們彼此客氣一番,鮑叔蓮笑道:“大王氣色倒好。太后這幾日焦慮,生恐權臣弄國,將來要出王莽曹操那樣的權奸,特特吩咐我來囑託皇叔,這天下橫豎得要是皇甫家的天下,沒得給外人佔了便宜去!”
皇甫道知暗暗冷笑:天下當然得是皇甫家的天下,但是皇甫家的女郎又不能嫁給皇甫家的兒郎。趙太后打得一手好算盤,一齣苦肉計擠掉了桓氏,如今拋媚眼給自己,是想聯合著再把庾氏也擠掉麼?然後呢,狡兔死,走狗烹吧!皇甫道知笑道:“我氣色好?都多少天睡不安枕了!其他倒也罷了,桓氏行此大逆之事,我卻也投鼠忌器——萬春門、平昌門和奉化門多是桓家的部曲,若是三處鬧將起來,我區區千秋門的兩千人,能頂什麼事?”
中常侍鮑叔蓮白胖白胖的臉笑得出褶子:“皇叔擔憂得過了!要說這太初宮臺城九門,勢力最大的還是大司馬門、西掖門、東掖門、南掖門,不都是大王岳家的麼?”
皇甫道知神色帶著少許的尷尬,勉強笑一笑道:“岳家?孤和太后才是叔嫂,才是一家。”
“極是!”鮑叔蓮笑開了花似的嫵媚,“倒還要請皇叔下旨,宮禁缺人,以往太子東宮都要有一萬武士,現如今整個太初宮不過一萬八千而已。太后擔驚受怕,唯恐至尊出什麼岔子,看來還是要募兵!”
這節骨眼募了兵,名義上姓皇甫,其實卻是太后私人的。所以,這點,皇甫道知絲毫不讓:“國家征戰連年,大家都快吃不消了。中常侍不是沒看到北邊來的奏報,江陵王皇甫道延自那時逃走,也不顧母親和家人均在江陵和荊州被擒拿,自己個兒一口氣投奔了北燕,當了個什麼篡偽的江東王,竟把叛逆做成了叛國!如今北邊邊界那麼樣的水火之勢,都顧不上增兵,我們這裡再增,我怕自己將來要釘在奸臣冊裡了。”
鮑叔蓮笑道:“皇叔先嫌千秋門只有區區二千,現在又何必在老奴面前如此清高?”他的笑容有點寒意,捻著手中的數珠淡淡道:“大王麾下人亦說,千秋門是多事之秋,楊家女郎的事不早不晚偏偏發生在那裡,尚不知為何呢!”
皇甫道知琢磨明白這話的言下之意,頓時怒髮衝冠:“哪個人如此胡說?”想一想卻又明白過來,冷笑道:“莫不是那個滿口張狂的賭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