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駿飛舊恨新仇一起上頭,也不吱聲,突然一巴掌就招呼了上去。楊寄要護著肩頭上的女兒,行動沒那麼敏捷,脖子上被掃了一下,不由也火了,一隻手把阿盼託下來,往懷裡抱牢,另一隻手揪住駱駿飛的衣領,一提、一拽、一搡。
駱駿飛猴子似的瘦骨伶仃的人,哪裡是楊寄的對手!被提溜得團團轉,最後踉蹌後退,終是不穩,一屁股摔倒在地,後腦勺還磕在臺案上。
他疼得攢眉咧嘴,揉著後腦勺恨恨說:“夥計們,快找市令(集市管理官員)來!楊寄!你就是想坑我!今兒咱們沒完!”
☆、第41章 轉贈
楊寄懶得理他,卻因為阿盼嚇得哭了,趕緊把女兒上上下下檢查一番,看她有沒有受傷。
少頃市令趕到。駱駿飛和鋪子裡幾個夥計七嘴八舌把事情前因後果說了。市令的目光剛轉過來,楊寄就冷著面孔說:“笑話了!我好歹也是朝廷的六品官,俸祿雖低,還有個體面在。他姓駱的非說我坑他的上好赤繒,我不妨把話放在這裡:這繒我要了!該多少錢給多少錢,誰再說我是坑人,我就告他誹謗上官!”
他把衣襟一甩,露出裡頭的虎頭綬囊——這可是官員盛放官印和綬帶的荷包。市令識貨,不敢大意,請教姓氏臺甫後,倒抽一口涼氣對駱駿飛呵斥道:“你瞎了眼!這可是救國家危難於江陵的大英雄、現授六品銜的楊參軍!他坑你東西?他瞧得上你的東西,是你的福分!”
楊寄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抱著不哭了的阿盼拍了拍,又拿料子在阿盼身上比劃,果然極襯她雪白_粉嫩的膚色。
駱駿飛幾日來也似乎聽人家提起過誰誰的英雄事蹟,這會兒回憶起來,好像就是這個姓,突然有些擔憂自己剛剛的莽撞。見楊寄洋洋得意地從褡褳裡掏出一大串銅錢,拆散了串線,很痛快地往櫃檯上一拍,駱駿飛也只有忍氣吞聲,一個一個收進錢匣子裡。
“楊……參軍,您走好……”駱駿飛放低了聲氣,垂眉耷眼地送客。
楊寄卻小人得志,看了看手上的料子,笑道:“小駱掌櫃,我家娘子現在不在秣陵在建鄴,沒法子趕回來給女兒裁剪縫製衣服。而我除了自家女兒,還要幫內侄兒一起做兩身。我一會兒挑料子,你熟門熟路,到我家幫我內侄兒量量身圍,到時候一起做了。我一個子兒都不會少你的。街坊鄰居麼!”他老熟人似的拍了拍駱駿飛的肩膀:“嗐,男人家,不打不相識。我不和你計較的!”
駱駿飛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看楊寄大方落落又挑了一匹又一匹的料子,除了按價收錢,竟不知怎麼報復他才好了。
楊寄乜眼看了看駱駿飛,笑道:“我抱著孩子,你幫我捧料子好了。”見駱駿飛還在指使夥計,他惡作劇的心思頓起,抬抬下頜說:“這些毛頭小子不靠譜。小駱掌櫃,你我是熟人,還是你來招呼比較好。我呢,也就不計較你剛剛的無理了,咱們一路走走、聊聊,不定化解了原先的誤會,又成好朋友了呢!”
駱駿飛心裡把楊寄罵了一千遍,有心推辭,見市令那臉色,他這謹小慎微的人就不敢了。楊寄選了一大堆布料,全由駱駿飛抱著,他手上另外還有裁縫剪刀、軟硬尺子啥的,“吭哧吭哧”跟上楊寄的步子都難。
楊寄意氣風發,在集市裡轉了幾圈,才回頭看看一頭細汗的駱駿飛:“小駱,你瞧我閨女俊不俊?”
駱駿飛斜著眼睛看了看楊盼,奶娃子一個,就算現在漂亮,也看不出將來怎麼樣,他“嘿嘿”冷笑兩聲:“若是長大了像沈沅,就自然是俊的。”
楊寄沒聽懂一般,欣賞著黏著一臉飴糖,正在那兒發奮啃糖葫蘆皮兒的楊盼,他臉上就差笑開花兒來,點點頭對駱駿飛的話表示讚許:“極是。要是像阿母,自然是極好的。要是像我,應該也不壞。”他擠擠眼,轉臉又問駱駿飛:“欸,離那時你家裡提親也過去快要兩年了吧?你現在娶媳婦了沒?”
駱駿飛想著就是辛酸的淚水往肚子裡流,恨恨地瞟了楊寄一眼說:“沒!”
楊寄好心地說:“年齡也不小了,別挑三揀四的了。再往後媳婦不好找啊。那時候,還託死鬼先帝的福,大姑娘滿地都是,三文五文不值錢就嫁掉了。”
駱駿飛抱著綾羅綢緞,冷笑道:“可不是,不然怎麼也不能便宜了你!”
楊寄同情地看了看駱駿飛一眼,突然一個主意陡然上心,撮牙花子琢磨了一會兒,便不再說話,埋頭只管往前走。
駱駿飛跟著楊寄的大步流星,差點沒喘上氣。他的臉被埋在一堆料子裡,只能偏著腦袋,斜著眼睛,跟著前面那位,竟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秣陵縣衙邊上。他看見楊寄不錯步地往前走,不由怯了,喊道:“你幹嘛?你想誆我到衙門?”
楊寄笑道:“到衙門幹嘛?和大令賣個好?謝謝他當年聽了建德王的話,拿黃荊條子抽得我一身大紅花兒?”
他步子一轉,轉向縣衙旁邊供往來的官家人住的公館。裡頭僻靜的一個小獨門院子,楊寄伸手敲了敲門板,裡頭有人問:“誰啊?”
駱駿飛只覺得那聲音又柔又嬌,雖然和沈沅那爆炭似的嗓門兒不大相像,卻也別有一種風味。等來人在楊寄的支應下開了門,駱駿飛從臉前一層半透明的月白綃紗看過去,正好朦朦朧朧見一張絕色的臉。
雲仙並沒有仔細梳妝,臉上習慣性地薄敷著鉛粉,唇上微微一點薔薇紅,抱面的雙鬢,微墮的高髻,潔白的珍珠步搖在耳朵邊惹人焦躁地打著鞦韆。她的衣裳也是她最愛的齊胸襦裙的穿法,襦裙和披帛是什麼顏色面料,專做布料生意的駱駿飛都竟沒注意,全部視線都集中在雲仙潔白的胸脯,以及上頭若隱若現的一道溝痕上了。
雲仙見有生人,不免有些不快,剛見楊寄的驚喜也減卻了一多半。她拉拉披帛,遮著胸脯,低聲道:“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楊寄笑著說:“上次你說要找尼姑庵待著,我心裡實在為你難過。你花枝似的年紀,何苦在那種地方斷送了青春?還是正經嫁人比較好。”他目光一瞥,對駱駿飛努努嘴。雲仙不由大怒,冷笑道:“郎主把我當做什麼了?!”轉身進去想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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