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又講了二桃殺三士的故事,譬喻道:“你畢竟是平民寒族出身,陡然出面殺人立威,最擔心的就是京裡兩位對你會存疑心,還是借刀殺人的好。”
楊寄看看沈嶺,笑道:“二兄文質彬彬的模樣,說起殺人,倒一點都不色變嘛!”
沈嶺帶著冷意地一笑:“小慈乃大慈之賊。我本來不過是平民百姓,若有機會,也希望‘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拿自己的一腔熱血,來報效國家。自我朝開國,其實就只是半壁江山,還有半壁,全數染上了腥羶,黎民掙扎在夷狄異族統治下,收復黃河以北一直是我的心願。可惜現在,你也看到,上頭這些貴胄,有幾個把心思放在治國安民上?”
楊寄看著一向性情平和的沈嶺,竟然胸膛起伏起來,心裡有濃厚的敬意,點點頭,豎起身子鄭重地說:“我懂。二兄,老百姓那種苦,那些貴人們不知道,我都知道。飢餓、疼痛、冤屈、恐懼、生離死別……我都經歷過。”他眸子中閃爍著水光,但還是在笑。
沈嶺看見他緊緊捏著的拳頭,重重地點點頭:“阿末。我沒有認錯人。你是個賭棍,是個敢跟老天賭的賭棍,咱們做對家,把棋枰上的局勢看好,把棋子走好,把搖杯裡的骰子搖好。若是賭不贏,心裡也不後悔——男人麼!”
兩個人切切的密談,直到天色擦黑,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才摸著空空如也的肚皮,打算慰勞一下五臟廟。
不料甫出小院的門,就看到一個衣袂飄飄的俊美男子正一臉不耐煩地斜倚著門框站著,見楊寄和沈嶺前後腳出來,那漂亮的臉上變幻了好幾種顏色,好半晌才酸意十足地說:“哦喲,竟是我打擾了!”
楊寄對男人毫無興趣,聽得汗毛都站班了,敷衍地笑道:“原來是衛公子,吃了晚飯不曾?”
衛又安掠掠鬢邊被吹散的烏髮,冷冷笑道:“不曾。楊公那裡有秀色可餐,自然是不餓的。”
楊寄回敬道:“桓公這兩日缺了衛公子,可能連飯都吃不下去了吧?”
衛又安不以為忤,反以為榮,笑道:“我在桓公心裡,哪有這樣的地位?”
楊寄裝傻充愣,翻了翻眼睛說:“我沒讀過書,剛剛衛公子說了個啥詞兒來著?看到衛公子這樣的俊美男兒——”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等衛又安擺足了準備聽誇讚的謙虛神色後才說:“看到衛公子,飯都不用吃,就飽了。”
衛又安愣了片刻,氣得劍眉倒豎,但是人家自承了“沒讀過書”,而且意思曲解,也解得不可謂不像,加之楊寄一副呆傻表情,罵他也罵不出詞兒來。楊寄得寸進尺,上前用力一拍衛又安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矮,斜仄過去,差點摔倒。楊寄道:“哈哈,兄弟是個糙漢子,衛公子水似的靈秀,怎麼好與我計較?走,吃飯去!今兒是麥屑粥和鹽菜,管飽!”
衛又安渾身發顫,冷笑道:“你就不想聽聽桓公的意思?”
“噓!”楊寄左右看看,手往衛又安肩膀上一扶,笑道,“桓公贈歷陽城的大恩,可別讓旁人知道!至於現在,我們先吃飯,再聽意思去!”
“楊寄,你想兩頭討好,最後可是自尋死路!”衛又安被他用力扣住了肩胛骨的命門,疼得咧著嘴,“你僅這一次機會!”
☆、第82章 西府軍
楊寄略鬆了指頭,一臉無辜地訕訕笑道:“你大約是誤會了。我不是牆頭草,不過是現在這時候,身上有十貼狗皮膏藥貼著,我稍微有些異動,那幾個校尉就能把我撕了。桓公小心翼翼留著我,總不是為了我被一刀子剁了的吧?”
衛又安冷笑道:“放開你的手!桓公多麼想重用你,你卻畏首畏尾、瞻前顧後的!你不是對桓公忠心嗎?怎麼能讓我瞧見?”
楊寄目光炯炯地看著衛又安,問道:“桓公要我怎麼做?”
衛又安覺察他的手似有似無地從自己的肩背上滑下,掌心溫熱,柔中帶剛,那小心臟不由一跳,聲音也放緩了下來:“桓公麼……也懂你的處境不容易,開啟建鄴城門如果做不到,那就把歷陽還回來。”
楊寄許久不做聲。衛又安又生警覺:“怎麼,你吃了佔了,倒忘了本主是誰了?桓公打下歷陽,也不過兩三天的事!”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楊寄心裡冷笑,面上一副哀求的悲色:“兩三天!我這裡事情還抹不平!你想,新徵的人都是泥腳杆子出身,哪個對抗得了桓公的軍伍?別說對抗不了桓公,哪個對抗得了建鄴來的人?我拋下老婆孩子來這鬼地方,我又圖個啥?”
衛又安自覺底氣又來了,哼了一聲道:“那你好歹也擺出敬重桓公的樣子來!”
楊寄知道他的心思,所謂“敬重桓公”,不過就是敬重他衛又安而已,低聲下氣連應了幾聲“是”,低聲道:“讓我慢慢來。你只管看著我就是。”
衛又安挑釁地看了看一直低頭在一旁的沈嶺,又是一聲冷哼:“我不吃麥屑粥和鹽菜!”
把衛又安伺候好並不難,建鄴來的十個校尉也不吃麥屑粥和鹽菜,都是從富戶掠來的好火腿和糟鯖魚,配著碧粳稻米煮成的亮晶晶的飯。這十個人對衛又安也頗為好奇——太后榻上待過的人,又上了桓越的榻,多麼神奇!所以倒也都願意以接待來使的客氣來陪著衛又安吃了一頓好的。
楊寄卻在王謐的帶領下,一身尋常服飾,和沈嶺一起到了新建立的西府軍的軍營裡。軍營也剛開晚飯,稀薄的熱麥屑粥,盛在大鐵鍋裡,還在騰騰地冒著氣。三五成群蹲著的漢子們,捧著粗瓷碗,唏哩呼嚕喝得熱火朝天。盛粥的伙頭兵,瞪著眼睛,拿大鐵勺敲著鍋沿:“一人兩碗,不能再多了!——你姥姥的,是餓死鬼投胎還是怎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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