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羅忽伐額角上青筋凸顯,過了好一會兒,突然以頭搶地,野獸似的嚎叫起來,綁著鐵鏈的雙手狠狠在地面上砸,砸得拳頭青了也沒有停滯。楊寄目視沈嶺一眼,見沈嶺微微頷首,便溫語道:“雖然惱人,也要當心自個兒身子。快給河西王端點水來,讓他喝了平平氣。”
他們閃身出了牢籠。楊寄問沈嶺:“二兄,你懂胡人的話,他嘴裡後來嘟嘟囔囔的,說的是啥。”
沈嶺道:“罵人。罵他的兄長和弟弟,一個名字就是北燕皇帝——叱羅烏翰,一個名字是烏翰的同胞弟弟——扶風王叱羅杜文。”他停頓了一會兒,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北燕的風俗,大伯子、小叔子娶弟妹、嫂子,甚至嫡子納庶母,庶子娶嫡母,都是稀鬆平常的事,你這個問題,把他逼成這樣,只怕自知綠帽子已經戴上了。”
楊寄笑得賊兮兮的:“果然我的切入口選得好。二兄,你之前做的功課足。這北燕的情況到底是怎麼樣的,你給我說說。”
沈嶺笑道:“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我從來不是衛道士,他們願意怎麼嫁娶,總有他們的道理。北人特重嫡庶,家裡婦人也特兇悍,所以側室的兒女不僅不受待見,中小戶人家小妾養的,幾乎就是奴僕似的。北燕這幾代帝位,傳的都是嫡子,幾任皇帝倒也都厲害,生生地把一個小國,從代郡這樣的小地方,擴充套件到了趙北三郡盡歸己有。又漸漸把陰山南北、黃河北岸的地盤拿到了手。但是,地方大了,和游牧的時候治理的方略就大不同了。聽說北燕皇帝特重漢臣,大約也在學習儒法治國之道呢。”
楊寄若有所思:“那麼,如果要打敗他們,不僅僅軍事上要比他們強,更要從裡頭瓦解他們,不讓他們自家強大起來?”
沈嶺點頭:“留著這位河西王吧。河西地方事小,但你要知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池、打硬仗,一個士兵的口糧要十個民伕才送得到;一場曠日持久的大仗,能夠把一個大國拖垮!咱們大楚,看起來風光,其實內裡千瘡百孔,哪根樑柱稍稍傾斜,這座大廈就要塌方了。”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楊寄說不出有哲理的話,但小民起家的他最明白其中的酸甜苦辣,不由他不沉沉地點了點頭。
☆、第122章 共乘
待到春到盡頭,梅子俱黃,姑臧的初夏宛若仙境。楊寄回到將軍府時,才剛剛過午,身上是練武出的薄汗,屋子裡竹簾子一拉,案几上擺一隻琉璃冰碗,整個房間都不熱不燥,舒適異常。阿盼趴在冰碗前,挑出裡頭涼浸浸的杏子和梅子吃,楊寄幫她擦掉嘴角的汁水,笑道:“哎,可惜了可惜了!秣陵這個季節,嫩藕和雞頭米上市,清鮮甜潤。這裡卻不產。”
沈沅道:“可惜啥?阿盼是逢到好年頭了,吃喝不愁,就是少吃嫩藕和雞頭米也不差什麼。我四歲的時候,還幫著自己阿母剝豆擇菜呢!她呢,真是過起了世家女郎的生活,天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阿盼手腕上佩戴的玉石鈴鐺隨著她的動作“丁零丁零”脆響著,撇過頭笑道:“我難道不是世家女郎嗎?”
小女孩在四五歲的年齡是最漂亮可愛的,楊寄一看她心就化了,不知怎麼愛寵才好,親著小臉蛋道:“本來就是嘛!你阿父再沒出息,也混到了將軍,雖是寒族出身,現在誰敢小瞧我?阿盼儘管吃喝玩樂,阿父小時候沒享受過的好日子,你幫阿父補回來!”
阿盼吃夠了,揉揉眼睛。沈沅叫侍女帶著她去午睡。楊寄見其他人都出去了,甩開鞋一翻身倒在榻上,勾勾手指招呼沈沅道:“來,咱們也睡午覺吧。”
衾裯單薄,是軟滑的絲織品,拂在肌膚上如薄雲一般,不由人不綺夢頓生。沈沅坐在他身邊,說:“阿末,今年年景瞧著不錯,涼州三郡的主簿送來的各郡縣的賬本,我仔細算了算,估摸你花出去的錢不出三年就能回本兒了,再三年就能賺了。我阿父做屠宰生意,也總要投成本才能談得到賺錢。你上賭場難道不是也得先出賭資再贏錢?所以嘛,二兄的打算是對的。現在我和阿盼也過得挺好,我倒覺得,你別把孩子的嬌奢之氣養出來才是。”
楊寄點點頭,膩到她身邊說:“誰說只有世家大族的女郎才知道賢良?看我的阿圓多賢惠!好,你說得都好!聽說好些軍戶家的娘子都懷孕了,休養生息幾年,人丁興旺起來,涼州要成寶地了啊!”他嬉了臉抱住沈沅的腰摸著:“這樣的好年景,正是生孩子的好時候。你再給我生一個吧!”
沈沅給他帶得倒在枕頭上,熱乎乎的臉蛋靠著他的面頰,被他短短的胡茬蹭得癢兮兮的,輕聲道:“這是說有就有的麼?……那時候捱了建德王那個王八蛋的杖責後,只怕還是有點內傷,一直肚子陰寒作痛,想來還得再調養幾年。你要急著要兒子——”她睜開圓圓的眼睛,媚答答地斜瞟著楊寄,手指在他胸口上畫圈圈:“那就只好在涼州三郡裡挑些個漂亮的做小妾了。”
楊寄把手伸在她肚子上輕輕地揉,跟著一起罵了一番“皇甫道知是王八蛋”,又說:“沒事,好好調養,還怕不會生?就算沒兒子,有阿盼也就夠了。我原本以為自己要一輩子打光棍呢,現在有了老婆女兒還不足意,豈不是太貪心了?”
沈沅聽得舒心,自然任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為,又問:“那時你說帶我去騎馬的,啥時候兌現?”
楊寄喘著氣兒:“啥時候都行。姑臧外頭我都跑遍了,熟悉著呢。這會子天氣不冷又不熱,野花開得遍野都是,風景好得很。今兒起來後若是不下雨,咱們就騎馬出去跑跑。只是你要跟牢了我,因為外頭有狼……”
他說話算數,一個愜意的“午覺”過去,既睡得好,又“睡”得好的楊寄精神抖擻。他偷笑著捅了捅困酣嬌眼的沈沅:“嘿,剛剛我那麼勇猛,現在,你……還能騎馬麼?”
沈沅陡然精神起來,紅著臉在楊寄胸口上捶了兩拳頭:“小瞧人!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有啥不能騎馬的?”
她起身換了胡女穿的開襟騎裝,紮上腰帶,蹬著羊皮小靴,最後帶上冪籬,臉被遮著,一身輕快颯爽的感覺卻遮不住。楊寄叫人把自己那匹黑色駿馬牽出來,自己踩著馬鐙先騎上去,接著伸手把沈沅拉到馬上。
馬一跑起來,沈沅只覺得身體顛得都東倒西歪的,不由尖叫連連。此時,一雙手臂及時圈了過來,扯了扯馬韁,也順帶裹緊了她的身體。馬匹先時被陌生人騎著的焦躁,因著主人的駕馭而消失了,步履穩健了起來。而沈沅的心情,也因為背後所依賴的人的可親可信,而平靜了下來。他們隨著馬蹄而有節奏地律動著,溫暖的薰風吹拂在沈沅冪籬的薄紗上。楊寄笑道:“我要提速了。彎點腰,抓緊馬鞍子,別怕。”
他一夾馬腹,一抖韁繩。身下的馬匹早已熟悉主人動作的一切指令,頓時撒開馬蹄飛馳起來。冪籬的薄紗頓時飄飛起來,風也變得呼呼作響,沈沅初始有些害怕,漸漸地就感覺興奮和激越起來。但見眼前的風景開闊起來,山丘起伏,飛快地從耳邊掠過,原野綠得似乎在流淌,無邊的藍色穹宇,彷彿扣在這片大地上。這是江南不會有的壯闊與豪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