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棍天子》第179頁 他把包袱扛在肩頭(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他把包袱扛在肩頭,左手抱著嬰兒,半面斗篷裹著他的小身子,右手提著刀,遍身也是灰撲撲的,狼狽是狼狽,目光所到之處,警覺得像夜出覓食的猛虎,倒也別有一番氣概在。

沈沅喘著氣問道:“剛剛那幾個北燕人遠遠地說什麼?我們為啥要離開剛才的地方?”

楊寄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是放火箭,就是打算燒房子,瓦片頂的燒不著,剛剛放箭的那個自然是被罵了。那麼,接下來他們肯定朝著茅草頂的房子放箭——我們剛剛就是躲在一間茅屋的側牆下頭。”

話音剛落,他們剛剛藏身的屋子頂上就落下了三支火箭。幹松的茅草頓時蓬起了老高的火焰,寒風一吹,燒著的茅草帶著火焰四處飄落,只消片刻,燒塌的梁椽就帶著火焰轟然倒塌,周圍頓時燃起一片。伴隨著風的呼呼聲和火焰的爆躍聲的,是遠遠的街邊一群北燕士兵的叫好聲。

沈沅她們目瞪口呆,貼緊著楊寄,掩身在一座矮土牆下頭,牆上的鏤空花磚,正好可以把周圍的情形看個仔細。楊寄雙眸炯炯,看著遠處的動向。而沈沅她們只覺得火箭越來越多,流星蔽空般的紛紛落在這一片的屋頂上,每燒中一處屋子,便伴隨著鼓掌叫好歡呼聲——戰爭中壓抑的男人們,殺人放火都是排解情緒的別緻樂趣。

有些屋子裡還住著閉緊門戶,沒有逃跑的民人,這時才都被火逼了出來,幾個身上已經著火的,在石板地上打著滾哀嚎,觀看的北燕士兵抱著胸笑嘻嘻的,偶爾也有受不住的女子奔逃出來,頓時成了稀罕品一樣被攔截住,女子尖銳的哭喊刺痛著楊寄他們三個人的耳朵。又有些家養的豬、牛也“吭吭”叫著從燒缺了的圈中跑出來,也被一一帶住,大約很快就要成為好口糧了。

即便眼前的一幕幕慘不忍睹,楊寄還是努力地四下觀望,不讓自己的思維被周遭的環境破壞。他壓低聲音對沈沅及兩個侍女說:“我們還是要跑出去!”

“為……為什麼?不能躲著等他們走嗎?”

楊寄目光沉沉的,左右又看了看,說:“這一爿是姑臧的二十四里坊之一,四邊圍著四條街道,他們也圍著四條街道向中間射火箭,也就是說……”他不必說,大家看看四面燃起來的大火,正在向中心靠近,燒成恍如白晝的一片,就都懂了:敵人把這爿裡坊包圍了,從四面放火,與屠城也差不多了。

前面、後面、左邊、右邊,到處旺騰騰地燃著,焦臭的氣息,刺目的火光,灼烤的溫度,熱浪滾滾而來,不是寒冬臘月,直是修羅地獄!四面都是火,令人窒息,令人茫然。楊寄抱著小嬰兒,目視身後三人:“不要怕,跟我走。”

兩個侍女直抖,沈沅倒勸慰道:“如果橫也是死,豎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拼試試。死於亂箭,我覺得倒還強過死於暴徒之手——你們倆還是黃花閨女,可曉得那意味著什麼?”她說完,楊寄笑道:“果然呢!就和我賭博一樣,反正就在這一注了,要麼翻本賺大錢,要麼扒房子脫褲子輸得光腚。拼了也就拼了。”

苦中作樂講笑話,果然逗得兩個侍女的臉色稍帶些莞爾,沈沅一眼剜過來,楊寄覺得這一眼柔媚婉轉,帶著的是對他的讚許和期盼,他不由豪邁起來,對三個人點點頭:“我手不空,拉不了任何一個人,你們記得牢牢跟緊我。”

四處火光使這片裡坊亮如白晝,他儘量撿著不容易被發現的陰暗旮旯走,火光裡,廢墟中,陰影晃動著,亦真亦幻,必須全神貫注、小心翼翼才行。兩名侍女扶著沈沅,自己也是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的,卻沒想到,斜刺裡衝出來一頭尾巴毛燎著的家豬,不似平時吃喝睡覺懶洋洋的樣子,屁股著火了,竟然能夠跑得飛快,力氣也奇大,沈沅左後方的那個丫鬟被撞個正著,頓時穩不住身子,一隻手去撐身邊的一根木頭柱子,一隻手還拉著沈沅的袖子,她摔倒了,三個女子便全部摔倒在瓦礫間了。

那頭闖禍的豬才不管這麼多呢,飛奔著從三個人身後竄過去,還順便把那根柱子又撞得搖了搖。

當他們幾個聽見柱子“吱呀吱呀”的聲音,而抬頭看時,柱子上卯著的沙柳椽子,還帶著熊熊燃燒的烈火,已經支撐不住它自身的重量,搖搖晃晃就要往下掉。

下面,是三個女子嬌弱的身體,絆在磚石縫裡拔不出腳來!

☆、第141章 老鼠油

沈沅她們三個,身體像被凍住了一樣,眼睜睜看著帶火的椽子往頭上掉。一個陰影撲過來,火光一晃,影子一壓。她們才從震驚中醒過來,抬頭看看頭頂上為她們撐著那根椽子的楊寄。

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眸子的閃動,俄而看見一排潔白的牙齒,聽見他說:“快躲開啊!”

他的聲音有點緊,喉頭深處微帶著顫音。沈沅三個顧不得很多,扶持著從廢墟里爬出去。楊寄懷裡的孩子大約被震動到了,“哇”地放聲哭起來。她們仨這才看見,楊寄左手仍牢牢地抱著孩子,右手卻伸出來,撐住了掉落下來的椽子。此刻,他用力一推,沙柳椽子落地,那歪斜的柱子也被他推得斜仄向另一個方向。

他搖了搖左邊胳膊,柔和地哼著小曲,孩子並沒有受傷,往他懷裡蹭了蹭又睡了。楊寄抬臉笑了笑:“沒事,椽子不重,又不是大梁。”

椽子是不重,可那椽子帶著火!沈沅趕緊要看他的右臂,上臂那裡的衣服全焦了,露出裡頭的皮肉,火光紅彤彤地映著,看不清是不是流了血,可是皮膚上凸凹不平,肯定是燒傷了!楊寄見沈沅急得要哭,又笑道:“咱兒子真是我的福星!剛剛袖子燒著了,可他小雀雀一翹,一泡尿又澆滅了!”

外頭突然一片喧囂,楊寄閉上嘴,沈沅也強制遏制了哭音。好在又一頭豬“吭哧吭哧”衝出去,身上的毛被燎掉了,還發出嬰兒啼聲一樣的怪叫。外頭的人興奮地逮住了豬,也就沒有再來搜查。

“阿末,無論如何,先看看傷!就一眼!”沈沅壓低聲音說,“不然,我不能放心!火燒的傷越快處理越好,晚了,萬一這條胳膊廢了,你還怎麼保護我們?”

說得有道理,楊寄就沒做聲。恰好此時外頭也在熱鬧中,他們也需要潛藏著。他點點頭,蹲在土牆下頭,艱難地別過右臂。

沈沅藉著火光看過去,頓時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楊寄警告道:“才生完孩子就哭,不怕害眼睛?再哭,不讓你看了!”

沈沅扁了扁嘴,忍著眼淚,小心把焦黑的衣料從他傷口上撥開,這才看清胳膊上被燒傷了一片,起了好多血泡,滲著黃水和鮮血。“怎麼辦?怎麼辦?”她不停地喃喃嘮叨,“用水浸著?就怕水不乾淨……”

楊寄甩甩胳膊安慰她:“小傷,沒事,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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