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棍天子》第185頁 屋子裡炭火正旺(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屋子裡炭火正旺,卻見盛銘身邊幾個最漂亮的侍女,解開外頭衣裳,只著小衫綾褲,連領口的抱腹邊兒都看得見,貼著盛銘的身體坐下來,把他擠在一堆軟玉溫香之中。盛銘換了張臉,笑道:“見笑。我怕冷,又聞不得炭火氣,只能用這些‘肉屏風’(1),幫我擋著風寒取暖。”

他笑得自然,可楊寄仍覺得他顯得十分猥瑣,撇了撇嘴忍著心裡的氣憤。過了片刻,盛銘又咳嗽了一聲,一個侍女忙俯身跪在他腳下,抬起頭,張開嘴,盛銘自然而然地將一口痰吐在那侍女的嘴裡,盯著她嚥了下去,才揮退了。

楊寄一幫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甚至覺得剛吃下去的飯食也開始在喉頭打轉。盛銘似在嘲笑他們的見識淺陋,淡淡道:“啊,不必奇怪。女子口氣天然芬芳,我叫她做‘香唾盂’(2)。”

楊寄終於覺得再也無法忍受,起身施禮道:“那麼,我也不打擾了。姑臧帶來的百姓,辛苦刺史安頓。我帳下主簿沈嶺,不知還在雍州麼?”

盛銘道:“啊,沈主簿與王駙馬相洽甚歡,所以跟著王駙馬去荊州了。若要聯絡,我這裡驛遞方便,幫將軍帶信便是。”

楊寄道:“勞駕勞駕!”帶著自己的人退了出去。

大家一齣門,臉色都變了。雍州刺史不是個東西,誰都看出來了。嚴阿句大概以前有著被這樣貴人欺侮的經歷,尤其怒髮衝冠,恨聲道:“死了胡屠夫,不吃混毛豬!咱們還是去涼州或荊州吧,何苦看他的臉色?”

楊寄嘬牙花子思忖,好一會兒道:“這裡肯定留不得。但是我們帶來的人還是得安頓下來,不然,不管是往西打還是往東打,帶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幼婦孺,算怎麼回事?”他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知人知面不知心,姓盛的傢伙,我發達時他的那張臉可不是這樣的!”

世情冷暖,就是如此。轉天,楊寄安置他從姑臧一路帶來的民人。他散掉了一多半的金銀,好容易帶著這樣堂皇的一支人馬出來,結果,金銀白散了,堂皇的背後根本就是人家的嫌棄。

盛銘對楊寄本人還算客氣,新打掃了官員及家眷所居的公館。楊寄在公館裡逗弄逗弄新生的兒子,及至沈沅端上飯食,才扭頭笑道:“阿火真可愛!將來你會更偏寵兒子,還是喜歡女兒?”

沈沅笑融融看了看楊寄懷裡的小兒子,見他睜著眼睛,舞手舞腳的模樣,忍不住疼愛,但卻說:“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都一樣。我一路都在想阿盼,雖然她沒遭這次姑臧的險,但是畢竟分開這麼久,不知她是胖了還是瘦了,也格外怕她生病。”

楊寄勸慰道:“沒幾天就要過年了,咱們的人餓了一路的肚子,終於有口飽飯吃,好歹讓他們休整一下,在雍州安安心心過個年。這會兒縱使看人家點臉色,看完就忘,總歸是填肚子實惠。年後一過正月十五,我們就帶點精悍的去荊州瞧阿盼。”他又說:“驛遞的信我也送了,別讓盛銘覺得我太生分。但另外寫了一封,遣了我信得過的人另送到荊州。人心隔肚皮,防著一點好。”

敗仗已經打了,現如今是考慮儘快重整旗鼓才是。楊寄頗有舉步維艱的感覺,涼州的何於進非常惹厭,荊州的王庭川又是皇甫道知的妹夫,沒一隻好鳥,自己老臉皮厚蹲在雍州蹭吃蹭喝,和當年蹲在秣陵的裡坊裡也差不離。正在算計著,突然有人拍著門叫道:“將軍!將軍!出事了!”

事情出在城外,從姑臧一路帶來的民眾,不少是被北燕劫掠,而又得不到接濟的百姓。好不容易到了心目中的天堂之地雍州,卻發現日子並沒有變化,還是一家老小吃糠咽菜混個半飽,晚來支個簡易的帳篷,睡在雪泥地中,這幾日恰恰寒潮,突然間天寒地凍的,有些嬌弱些的老人和孩子扛不住死掉了。

活下來的吹著郊外“颼颼”的西北風,不由請求道:“都道‘城裡雨大,城外風大’,這個天氣,誰吃得消?雍州城裡沒地方住,我們在街上打地鋪也行!同樣是漢人,手足一家,怎麼待人這麼狠呢?”甚至有的說:“早知道,還不如在姑臧待著,不造反、好好聽話,未必會死。”

衝突起於這日傍晚,眼看天色一暗,又要冷起來,有些民人受不住,湧到城門口不讓關閉城門。城門口計程車兵勒著眼睛罵道:“窮措大,想進來幹嗎?這裡可是雍州!要是城裡大戶人家丟了東西,誰擔負得了責任?!”過了一會兒,見平息不了潮水般的難民,問詢了之後又道:“要進城,刺史說,只放進壯力漢子和健壯婦人,十歲以下孩童,五十以上老人,一律呆在外頭。”

這些逃難的百姓並不知道這條硬槓子意味著什麼,但聽說可以進城,都覺得抓到了救命稻草。士兵們在城門口一個一個檢視,覺得夠格,就拿繩子捆了手,綁成一串,說是“還要再問話,謹防著有奸細進城搗亂”。大家為了進去,捆手又不疼又不癢,還覺得是個盼頭。

也有些不想與家人分開的,便是求爺爺告奶奶,甚至趁亂溜進去幾個。守城門計程車兵本就一肚子沒好氣,此刻更是大為光火,橫過矛杆就打,見一個百姓懷裡裹著三歲左右的小兒偷偷往裡鑽,便一把把小兒搶過來丟在地上。

那百姓跪地哀求道:“軍爺!此時喪亂,我家十餘口人,只剩下這一個小兒!求你讓我帶他進去,我自己揹著他,只要一份口糧,絕不給雍州城增加負擔!”

士兵正在急躁中,怒道:“你帶一個小兒,他帶一個小兒,雍州城裡地方好大、糧食好多,專門替你們養小兒麼?你們進雍州,也不過到各處莊園給世家大族做部曲佃戶,自己都未必忙得過來,還有閒工夫養小兒?!”他一巴掌打在那百姓臉上:“愛進進來,不愛進滾!”

而那三歲的孩子,嚇怔了片刻,見自己阿父被打得鼻孔出血,頓時嚎啕大哭,扒著士兵的腿縫想要回到自己父親身邊去。那士兵順便一腳跟,把小兒像皮球似的踢開老遠,又被湧進城裡的人腳踩了幾記,踢了幾下,“咕嚕嚕”掉到了護城的淺溝壑裡。

那失去兒子的百姓瘋了一般跳進冰冷的水溝裡,半日才撈起自己的兒子時,孩子已經臉色發紫,沒了氣息。那人也渾身凍溼,號泣難以輟聲,最後張著嘴呼吸不繼,溼衣服都起了一層冰渣子,人癱倒在地,亦沒有再起來。

等楊寄到時,盛銘也已經到了。但是盛銘遠遠地坐在高車上,從裡牆望著外頭。他狐裘氅衣,面孔冰冷,遠遠見楊寄過來,大聲道:“楊將軍,你該管管你的人了。”

楊寄從高牆之下,仰首看著高牆之上的那個人,只覺得那人的面孔扭曲得異常難看。他在家中輕歌曼舞、窮奢極欲,卻對這些將以骨血填溝壑的百姓報之以如此的冷漠和貪婪。楊寄不屑地望著盛銘兩邊排好佇列的弓箭手——其中一半是國家養的府兵,一半卻是盛銘私蓄的部曲——他冷笑道:“怎麼,盛刺史想殺人了?”

盛銘擺擺手,示意弓箭手把弓箭放下,笑道:“楊將軍,你我同僚,何必為這些豎子下民弄得白眉赤眼兒的?”

楊寄笑道:“因為,我也曾是個豎子下民啊!”他瞥見聽聞訊息的沈沅已經在馬車上急急地出了內城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居高臨下的盛銘道:“我和他們是一撥人,只怕有玷了那麼雍容富貴的雍州,有玷了盛刺史的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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