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寄大著舌頭說:“哪……哪裡……是我先……先搶了大王的女……人。”一聲嘔逆,頭一伸,彷彿就要吐在皇甫道知身上了。
本來就討厭其人,皇甫道知到底忍不住,小小地退了半步,背了手。想著當年自己明明看上了沈沅,卻叫這混小子佔了先,討了便宜;又叫他運氣好,竟然一步步混到了今天自己也不敢不陪著笑臉的地步,皇甫道知心裡生恨,強忍著惱怒笑著說:“將軍慣會開玩笑!”停住了步子,送也不願意再送楊寄了,那些與他修好的話,自然也出不了口了。
皇甫道知回到自己的府邸,正是月色融融的時候。正房裡相當熱鬧,進門一看,王妃庾清嘉抱著女兒,又探著頭看著世子皇甫兗寫大字,時不時誇讚道:“阿兗這個字寫得有力道,若是捺劃再飄逸些,字就更有韻致了。”孫側妃在一邊站著立規矩,僵硬地陪著笑臉。直到見到皇甫道知回來了,才歡樂地上前,叉手道了萬福,喜滋滋說:“大王回來了?”
庾清嘉款款地站起身,兩個孩子也很有規矩地上前給父親問安。皇甫道知順手捏了捏三歲半小女兒的臉蛋,瞥見孫側妃一臉不自在的樣子,才說:“帶阿兗回去吧。我今晚呆在這裡。”孫側妃一臉驚呆了的樣子,戀戀不捨地看看皇甫道知,終於一把拽著自己的兒子離開了。
乳保也把小郡主帶走了,侍女們急忙燃上安息香,匆匆放下重重輕幔,退了出去。
站起來的庾清嘉,肚腹又凸了出來,她憐愛地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冷冷對皇甫道知說:“明知我不能伺候,又為我招不是。有什麼事,明天說又不是來不及。”
皇甫道知看看她的肚子,眼中的溫柔乍現,但仍然揹著手,一副漠然的樣子:“非有事才該來找你嗎?就不願意我來陪陪你?”
庾清嘉冷冷地看看他:“怎麼?又和我阿父鬧不愉快了?”
皇甫道知被悶棍打了似的,又不服氣,又無話解釋,好半天才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句重話拋下去,半日沒有迴音,他只好率先軟下來,看著庾清嘉的肚子說:“這個應該是個男孩。我想向宗正司題請,廢阿兗世子的身份——立嫡是誰也沒有話好翻的!”
庾清嘉微微一笑,眸子裡一點笑意都看不見:“還沒落地,天知道是設弧還是設帨(前者生男,後者生女),倒想這個得罪人的事!”
皇甫道知終於被她把所有的不快撩了上來,恨聲道:“你少來吧!你難道還怕得罪孫氏不成?又或者,做這樣愚昧的賢德給誰看?”
☆、第155章 盤根錯節
庾清嘉轉身想走,被皇甫道知一把拉住手腕扭轉過來,又掐著下巴被迫直視著。
皇甫道知那張面孔,配著那雙眼睛,別有些因滄桑帶來的陰鬱之美。庾清嘉覺得心像掉落在柔軟的雪泥裡,又冷,又軟,又沉陷,可又倔強不屈地“怦怦”跳動著企圖掙脫出來,她曾經把這種感覺當成是“愛”,現在卻有些不知所措。
皇甫道知的眸子溫柔了一些,手指也鬆開,輕輕抬著她的下頜印了一個吻,然後在她耳邊輕聲道:“清嘉,不管你父親怎麼樣,你是你。”
庾清嘉沉淪的那顆心臟,霎時像被提溜到沸水之中,猛地收縮著,血液衝頭的同時,也清醒過來。她顫動著剛剛被吻過的溫熱嘴唇,問道:“我阿父究竟有什麼罪愆?你就是放不過他?”
皇甫道知搖搖頭:“你看看前朝的更替,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大楚不能再養出權臣了。但是你——”他剛剛的溫柔瞬間又消逝了,語氣開始硬邦邦起來:“你從今後不能出王府,好好將養身子,把我的世子養養好。”另一隻手愛撫地揉了揉庾清嘉的肚子。
庾清嘉說:“昨日宮中剛剛派人來傳話,皇后請我進宮敘敘。”
皇甫道知搖搖頭:“也不能去。不信,你看陛下明日同不同意你妹妹見你?”
庾清嘉愣怔著,突然厭惡地甩開頭,冷笑道:“你和他做一路?我阿父一直顧念我而顧念你。你這個侄子不過是危難時拉來湊數的,如今你放任他慢慢掌權,把一隻小狐狸養得羽翼漸豐,日後,你就不怕被他反噬了?”
皇甫道知自信地笑道:“小狐狸有小狐狸的能耐,我就是輔佐他成為一代明主,也是心甘情願。”他大概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虛偽太過,又道:“叔侄和翁婿,總有親疏的分際。”
庾清嘉冷笑道:“是麼?你的好賢侄在求娶我妹妹的時候,可比你當年求娶我要低聲下氣得多了。而你自己,不是又格外在意嫡庶?難道也願意那個庶子永遠地盤踞在你頭上?”她停了停,終於道:“郎君,好容易這些年日子好過起來,我阿父年歲又不小了,不能太太平平的嗎?”
皇甫道知遲緩地搖了搖頭:“不是我不想太平,是我根本沒有太平的機會。”
庾含章是老狐狸,皇甫袞是小狐狸,皇甫道知有什麼不懂的?他看著庾清嘉少有的摒絕了平日的傲氣,眼睛中淚光瑩瑩,惹人生憐,心裡突然有些痛楚,低頭在她鬢邊細細地吻著:“清嘉……這個抉擇不好做,可是,不管是你,還是我,只有咬著牙去選。我們倆,為何不能同心同德一回?將來,我好好補償你。”
庾清嘉鬢邊是他溼熱的氣息,心裡酸楚難耐,她側過頭,忍著吻回去的衝動,冷笑道:“郎君,你不過是想自己當皇帝,不是嗎?”又道:“可惜我年幼時算過命,命格不厚,承不了這樣的福氣。”轉身掙開皇甫道知,決絕離去。
她側身背對皇甫道知躺在榻上,不看肚腹,便覺腰間的曲線依然動人,可是皇甫道知心裡的那些熱情卻一層層被抽掉了。他們隔著一層透明的幔帳,上頭畫著青綠色的山水,一名披蓑戴笠的漁翁在一彎江水中獨釣,這些半透明的情景印在庾清嘉素白的寢衣上,看上去縹緲靈動,竟似活了一般。
可他們心中,卻如這幔帳上的圖案一樣,隔著的是千山萬水,是永遠無法逾越的距離。
皇甫道知在床榻外的坐席上枯坐了一夜,醒來時人歪倒著,頭裡昏昏脹脹。庾清嘉躺在床帳內,此刻已經換了姿勢,面朝著他側著,細細一看,眼睛瞪得滾圓,眼白裡血絲隱現,卻抿著嘴一聲不吭。皇甫道知雙腿已經麻了,掙扎著站起來,陪笑道:“我去上朝了。”許久,方始聽見身後庾清嘉輕輕的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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