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侍女急忙從一堆盤子裡取了一隻精緻的雕漆盤,裡頭放著幹棗。楊寄抓了兩把,到後頭的圊廁解手去了。一邊蹲坑,一邊吃幾個棗,甜絲絲的感覺不錯。楊寄暗忖:貴人家真會享福!蹲坑還有零食吃,不過,不髒麼?又一想,不管了,自己以往窮極了的時候,路邊撿的剩饅首、剩麵餅,擦吧擦吧不也就吃下肚了,難道不比蹲坑吃棗髒?也沒見鬧肚子嘛!
等解完手,兩把棗子全部下了肚,圊廁的手紙也是張張細膩,楊寄慢悠悠出了圊廁,一名侍女已經垂手立在門口等,見楊寄出來,伸出手中的雕漆盤子道:“駙馬,棗兒用好了吧?”
楊寄拍拍肚子:“吃好了,挺甜。”
小侍女嘴張得老大,好半日才說:“駙……駙馬,那幹棗是塞鼻子防臭氣用的……”
楊寄囧不可言,擺擺手話都說不出來,趕緊回了洗澡的地方。他把服侍的人全部趕到屏風外頭,自己解脫衣服,看看偌大的浴盆,裝著香噴噴熱乎乎的浴水,再看看自己身上包裹的白布,只能從盆裡撈了浴巾,把臉上背上胸脯上乾擦了一陣。他聞了聞手巾,似乎沒啥汗味了,便丟開另尋了一塊腳布,把兩隻腳丫子泡在水裡好好搓了搓。
他回頭從疊得整齊的簇新衣服堆里拉出一件件衣物穿好,唯有襪子不小心擼到了地上,他試著彎了彎腰,感覺肚腹上的傷口牽得疼,就懶得找襪子,又把臭襪子穿上了。折騰完,覺得有點餓,想起那碗香香的豆麵兒,便在浴凳上坐下,拉過那隻水晶盤子,又找著一隻盛熱水的銀壺,倒進水攪和勻了,成了一碗香噴噴的豆麵油茶。
楊寄喝了一口,稀稠倒是正好,只是豆麵有股淡淡的辛辣味,還有花瓣的苦澀味,他咂咂嘴,反正餓了也不嫌,唏哩呼嚕便都吃了。屏風外頭傳來侍女的聲音:“將軍可是洗完了?”
楊寄道:“澡洗完了。就是肚子上有傷,不能彎腰,頭髮沒辦法洗。”
小侍女忙道:“奴來幫駙馬洗!”進來兩個人,端著銀盆,調了熱水,又從浴凳上取了一隻琉璃瓶,倒出一些香噴噴的水攪勻了。一個服侍楊寄仰躺下,拿剛剛說到的茉莉香油給他按摩頭皮,一個打了一隻生雞蛋,用雞蛋清塗在他的頭皮頭髮上,細細地搓揉,搓完,拿銀盆裡香噴噴的水來沖洗,楊寄問:“這水怎麼香香的?”
小侍女抿嘴笑道:“這是柏葉汁,去垢膩極好。等會兒上完澡豆,另用茵樨香露水濯清,能使頭髮光亮而香烈。”另一個輕輕“咦”了一聲:“駙馬剛剛洗澡,把澡豆全用完了?”
“澡豆?”楊寄已然知道不對勁,頓時覺得肚子裡五臟不和,問道,“就是那個豆麵做的丸子?”
小侍女說:“是呢。不過用完了也不要緊,奴再去取些。”又討好地問道:“剛剛將軍說嫌花香的馥烈,不妨取個五白澡豆來,裡頭的白芷、白芨、白朮、鷹條白、鴿條白,都能清汙養髮,可好?”
楊寄好奇地問:“好也好。剛剛那個花香的是用花配豆麵兒,現在這個似乎有幾味藥材?鷹條白和鴿條白沒怎麼聽說過,也是藥材麼?”
侍女道:“是呢。其實是老鷹與鴿子的幹糞,不過,效果極好的,也沒有異味,駙馬放心就是,公主也是這樣用的。”
楊寄舞手舞腳,幾乎就要爬起身不讓洗了,小侍女忙輕輕按住他,笑道:“駙馬要是也不想用,還有配木香的澡豆,適合男人……”
楊寄被軟軟的手按著,不大好意思硬掙,只好任這些小丫頭繼續在自己腦袋上服侍,心裡倒也慶幸:還好剛剛自己吃下去的澡豆是用花配的,難吃是難吃些,總算沒有加各種屎……
好半天,兩個侍女才把楊寄的頭髮洗完,為他擦乾。楊寄被扶著坐起身,披散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配著那張洗得潔淨白皙的臉,那衣襟裡半露的肌肉,那淡青色薄縑的寬鬆中單垂著,怎麼看怎麼覺得都如畫中嵇郎一般。
兩個小侍女不過十二三歲,看著居然都臉紅,對視一眼,才垂手問道:“請問駙馬,還有什麼吩咐?”
楊寄已經忘記了襪子的事兒,擺擺手道:“沒啥了。頭髮幹後我要睡覺了,你們都出去吧。”
上榻早,但是楊寄很久都沒睡著,翻來覆去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居然都是永康公主,但是面孔神情變得和畫舫上的那些女子一樣,鮮廉寡恥就往起撲,嚇得楊寄躲讓不迭,饒是如此,還是被撲中了,楊寄夢裡狠狠把公主一推,結果實際是自己一個翻身滾到榻邊醒過來,差點沒翻下去,掙得渾身都是冷汗,傷口也一陣陣劇痛。
第二天他起來,頂著兩隻老大的黑眼圈,神色萎靡,進來服侍他穿衣的侍女突然瞥見他衣服下襬上洇出的血跡,嚇得小臉都白了。楊寄倒頗覺恰到好處,捂著傷口皺著眉說:“怎麼辦?要不要叫欽天司換個吉日?”
小侍女不敢做主,出去彙報了公主府長史。長史親自過來問候,卻也只能撮牙花子打招呼:“這個……良辰吉時是算定了的,輕易怎麼改得?要不,還是請駙馬忍耐忍耐,重新裹了傷口,先把合巹的禮節辦了再說?”
楊寄素來善演,藉著這東風,做出一副懨懨無力的樣子,沒精打采點點頭說:“好吧……只是今夜洞房花燭,只怕要有心無力了……”
☆、第163章 公主大婚
皇室大婚的繁文縟節,一天折騰下來,正常人都受不了,楊寄日常精力再旺盛,到底有傷在身,到了最後一道禮儀上,終於有點支援不住了。喜娘不由提醒道:“對席的儀式還沒有結束,請駙馬萬萬忍耐片刻。”
楊寄捂著肚子上的傷口,有氣無力地說:“那就快點吧。”
他盤膝坐在龍鳳榻上,四面帷幔裡掛著香囊,屋角的香爐裡燃著龍涎,無一不讓他鼻子癢得難過,一次又一次地打噴嚏——倒真不是裝的。少頃,赤紅的門簾子開了,楊寄方打完好大一個噴嚏,吸溜著鼻子一臉狼狽,突然眼睛一花,只見一頭烏髮上插金戴玉,垂珠、流蘇晃得人目不暇接,而一身大紅喜服的永康公主,雙手執扇,遮著一張面孔,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娉娉婷婷地來到榻前。
喜娘笑道:“請駙馬卻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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