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衛非常細心,又把楊寄從頭到腳摸了一遍,連靴子都沒有放過,這才讓他進入了太初宮正殿的明堂中。楊寄身後的唐二和嚴阿句,露出了莽撞無禮的草民本色,一個嘟囔道:“媽的,進個門還這麼麻煩!老子是男人,不喜歡給別的男人這麼摸。”另一個偷笑道:“哦!換個漂亮宮娥來,你就肯給摸了?”
宮門口的侍衛“吭吭”地憋著笑,看這些粗漢子們脫下腳上的軍靴,頓時一股臭汗臭腳丫子味彌散開來,門口的人都不禁皺眉,因而那一雙雙腳尖顯出鐵黑的臭襪子,也就不願意認真去檢查靴子和襪子了。
大概是為了掩蓋這些味道,皇帝御座前的香爐裡格外多放了兩把龍涎。楊寄情不自禁打了兩個噴嚏,忙跪叩說:“陛下見恕。臣的鼻子時常作癢。”
皇甫袞穿著最華貴的十二章朝袍,深青的底色上平金繡珠,熠熠生輝,眼睛前面垂掛的玉石旒珠擋著細微的表情,只是溫語款款,毫無異色:“楊將軍長年在苦寒之地行兵佈陣,辛苦了!既然回到建鄴,當好好將養身子。”他環顧左右,笑意盎然:“封楊將軍為異姓王的旨意,念給朝中人聽一聽吧。”
楊寄認真聽黃門宦官字正腔圓地念了一遍恩旨,果然客氣得很,封為秦王——秦地在關隴,素來是軍鎮要塞,可以坐拔天下的,居然捨得給他。但楊寄很快就地叩首,謙辭道:“陛下!臣要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自漢代以來,就有‘異姓不王’的說法;我大楚立國幾十年,歷經了五位先帝,也從來沒有聽說封了外姓人為王的。臣豈敢破這個規矩?!”
他進城時的跋扈,乃至進宮前的傲慢,與此刻伏地辭謝的模樣恰成最好的比照,那些原本有些擔憂、有些看不慣他的朝臣,此時板著的臉也鬆弛了下來。
倒是皇甫袞有些詫異,看了看面無表情垂手侍立在一邊的建德王皇甫道知:“皇叔,將軍這麼謙虛,你替朕勸一勸嘛。”
皇甫道知能怎麼勸?心裡罵著小皇帝瞎鬧,嘴裡只好說:“楊將軍,陛下真心實意感激將軍為國為民的英勇無私,將軍不要推辭了。”
楊寄堅決地搖頭:“謝陛下厚恩,謝建德王厚恩!這樣破格的厚賞,臣不能要。現在邊關暫時無事,臣願意卸甲歸田,以免——”他故意抬起頭,用銳利的眼神看著皇甫袞:“以免有人猜忌臣,離間陛下與臣!”
現在這形勢,可是徹頭徹尾的主弱臣強,皇甫袞又是心中有鬼的人,愈發覺得楊寄這句話若有所指,甚至就是在諷刺自己,頓時背上一陣陣發熱,汗溼了裡頭的中衣。他強撐著場面道:“將軍是國家柱石,怎麼能卸甲歸田?誰要敢離間我們君臣,朕定取他的腦袋為將軍紓解委屈!”
楊寄乘勢抬頭,目視皇甫袞說:“陛下如此厚愛,臣也不能不識抬舉,那麼,臣願意為大楚再灑汗水,再揮餘熱。臣願意鎮守揚州郡,為陛下守住建鄴的門戶!”
皇甫袞這才明白楊寄的所求,這下子是徹底落入了他的圈套了。又有不知哪個傻子在為楊寄吶喊助威:“陛下,臣以為楊將軍所言甚是!將軍駐守揚州,我們大楚還怕什麼北燕?而且揚州郡牧素來由尚書令兼任,楊將軍也是任得其所。”
楊寄回眸一瞟,說話那個不是何道省麼?到底暗暗是自己人。
原以為皇甫袞會猶豫糾結,但沒想到他只呆了片刻,又恢復了笑容,不僅如此,還又加了恩典:“何郎中說得有理。朕覺得,楊將軍鎮守揚州,兼理國政,還管著太初宮六門的禁衛……”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尖酸和刻毒,但好好地被掩蓋在垂旒之下,楊寄也無緣得見,只能聽見他和氣的聲音:“那便再加封太師,賜正一品,領國公俸餉,享秦州、涼州、雍州地界的湯沐邑!”
楊寄在賭場上曾經輸掉過一次命。要耍千的李鬼頭,那時候一下子比以往都大方,誘使他把所有的房契家當都押到了明明穩贏的一寶上。楊寄突然想明白了:這麼大方,一定有鬼!他倒要看看,這個弱冠的少年皇帝,是不是真如鮑叔蓮所說,要用伏兵取他楊寄的命了!楊寄微微地眯了眯眼,也不想再跟他做那些文字遊戲,於是叩頭下去,大聲道:“臣楊寄領旨,謝主隆恩!”
於是,在這君臣一派雍雍穆穆的景象下,楊寄“賺”得缽滿瓢盈,這些官職,遠比一個王爵來得可靠。
朝會結束,已經近午。皇甫袞道:“楊將軍大早入朝,現在應該餓了。御膳房備了大宴,就在太極殿的後殿裡,請楊將軍和眾位將官一起入內宴飲。”
楊寄叩謝道:“謝陛下賜宴!”
皇帝和建德王,從太極殿正殿側面的門到後殿去了。但作為臣子的楊寄他們,不能走宮殿內室,要從外面繞。這群人穿上臭烘烘的軍靴,彼此一對眼色,都是一起打仗的同袍兄弟,互相之間的神色都瞭若指掌,然後跟在楊寄的身後,自覺地又成兩列,雁翅似的亦步亦趨跟著。
繞過前殿,循著一條闊平的水磨石道路,巍峨的太極殿後殿出現在眼前。兩邊還有兩翼的偏殿,一名含章殿,一名徽音殿,形成欲連不連的四合模樣。後殿八扇金絲楠木鏤雕的門堪堪的大開著,裡頭密密地擺著食案和坐席,離御座都是老遠,飯菜已經上了一部分,熱乎乎的香氣飄散出來。
楊寄帶著他的人到了後殿門口,能看到空闊的殿宇間雕樑畫棟,四面是金碧山水的刺繡屏風,最前面遠遠的端坐著皇帝皇甫袞,一旁陪侍的是皇甫道知。皇甫袞遠遠的就笑融融招手:“將軍不必多禮數了,進來入座吧。今日御廚準備了八珍上餚,已經在燒製了,一會兒須得趁熱吃。”
楊寄到了門檻前,低頭看那鋪著精美羊毛氍毹的地,躊躇了。
“將軍請進!”皇甫袞還在那裡催著。
楊寄退了半步,笑著指了指兩邊的屏風:“陛下,我這個人有個毛病,有人盯著吃飯就吃不香。這屏風後頭影影幢幢的那麼多人看我吃飯,今日怕是要沒胃口了。”
皇甫袞和皇甫道知均是色變。“將軍說笑了……”皇甫袞還待抵賴,楊寄卻又笑著說:“陛下大約不知道吧——畢竟是陛下登基之前的事了——那時前頭小皇帝還在朝的時候,趙太后想埋伏兵擊殺桓太保,也是這樣子擺佈的。我呢,那時候正好是虎賁侍衛,就是這樣子站在太極殿的屏風後頭,只等趙太后一摔杯子,便是號令了,踏破屏風衝出來,用手裡的長矛或長槊擊殺殿裡的桓太保。”
屏風後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擊聲,大概是埋伏的侍衛面對著頭頭是道的大將軍楊寄,還是有點緊張害怕的。
楊寄昂然站在殿門外,他帶來的人則腳步輕細,如大雁張開兩翅似的疾步分開,環圍住了整座大殿,兩人守一扇窗,圍得水洩不通。
而楊寄繼續在那裡指點江山,喋喋不休:“不過呢,後來我自己打了仗,就知道這樣的偷襲擺佈是有問題的。首先,我們穿的是輕甲,要一擊致命,就必須用帶破甲稜的長矛或長槊。兵器一長吧,問題就來了:拿起來費勁,用起來麻煩,可是前頭矛尖兒和槊尖兒太重又會不穩便。被刺的是一個人,還敵不過那麼多鋒刃,可要是我們這裡這七十二個人,倒是風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