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嶺嘆口氣道:“我先就勸你,阿圓不能成為你的軟肋。你要敢舍,她反而安全。你看項羽要殺劉太公,劉邦耍個無賴,項羽不是反而沒轍?你呢!不聽我的話!”
“我聽!我以後都聽!”楊寄近乎要給沈嶺作揖哀求,“你是我的諸葛亮,你告訴我,接下來怎麼辦?!”
沈嶺說:“後發制人吧。也不是全然沒有勝算。今天孫妃這事,你不要解釋,當心言多有失,越描越黑。上朝後,裝傻充愣,極口稱冤,就夠了。而阿圓這邊,暗地裡打探,明著不要多問。甚至——”他附耳說了一計。楊寄“嘓”地嚥了一口口水,一臉為難。沈嶺怒目他斥道:“不是說都聽我的?”
“聽……”楊寄嗒然低聲,“我只是怕他為了報復我,欺負阿圓。”
沈嶺嘆了一聲:“這自然是冒險的法子。不過,皇甫道知是玩政治的人,不會拿阿圓這麼好的籌碼只做報復用。所以,什麼時候是你們魚死網破的時候,什麼時候就是他祭出阿圓這個法寶的時候。但是真到了那樣的時候,可能你得天下,也可能他得;可能你救得出阿圓,可能就救不回來了。你心裡做好準備吧!”
朝鼓響起,沈嶺拉了楊寄一把:“走吧,總要面對的,皮厚心黑而已,你可以的。”楊寄只能也嘆口氣,往前行的過程中,聽見沈嶺低低的聲音:“阿末,男人的生命裡,不能只有女人,忘記阿圓!走好你的路,才能不得而得!”
楊寄回過頭,說出這樣冷酷的話的人,眼睛裡有隱隱的霧光。如果不是這些霧光,不是曉得阿圓是他的嫡嫡親的妹妹,楊寄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出自他的口。
他們分班站列,雁翅一般立在太極殿的明堂裡,皇甫道知眼有淚光,以手支額,看到楊寄時目光凌厲,卻又什麼都不說,等群臣把事情奏報完了,他才懨懨地道:“分發中書省和尚書省處置、用印。”
終於有人踏出班列,說話尖銳:“陛下,臣尚有要務稟報:陛下後苑華陽宮淑妃孫氏,喪葬之儀,不知循哪朝的成例來辦?”
楊寄偷眼一瞥,這人與他不太往來,大約是皇甫道知的人。皇甫道知似在上與他唱和:“打了那麼多年仗,百姓的日子已經艱難得很了。如今國庫緊張,連內苑過年都較往年縮減了大半。一個庶妃而已,何須大操大辦,著內侍省打口薄棺,孫氏常穿的衣物首飾一同陪送,也就是了。”他頓了頓:“太子……原定的就是孫氏所生的長子,沖齡貴重,又孝敬母親,便由之哭踴、摔盆、打幡、服孝。禮畢之後,再行冊立之儀。”
那人便朗聲又說:“如此,孫妃是皇太子之母,應追贈皇后的恩典。”
皇甫道知故意做得和那些傀儡皇帝一樣,又望了楊寄一眼,才說:“交中書省下擬議吧。”
“那麼,”終於說到了重點,那個發論的官員踏上一步,幾乎站到了楊寄的正背後,手高高地捧著笏板,使人有一種他即將一笏板下去揍在楊寄腦袋上的衝動,“自盡本不同於病逝,孫淑妃自盡的緣由,是不是也要交由尚書省下刑部訊問?”
麻煩已經來了,楊寄木著臉,只等皇甫道知挑著眉直接問他“尚書令覺得呢”,才說:“這樣的事,確實要訊問。不僅要知道淑妃死亡的來去緣由,也要防著有人別有用心,想以這件事來構陷別人。”
你上鉤就好!皇甫道知不易察覺地一勾唇角,又改作滿面悲色:“那,就交由楊尚書令辦吧。”
楊寄一頭懊喪地回到尚書省,外頭刑部的吏員過來問道:“華陽宮的宮女和侍宦全部帶到了,是尚書令親自訊問,還是交由卑職們來辦?”
楊寄尚未說話,外頭風風火火又跑進來一個,氣喘如牛一般:“尚書令!會稽起反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楊寄滿心焦躁,看了看刑部那個吏員,覺得孫淑妃自盡的事犯不著他親自過問,因道:“你們審理華陽宮的人吧。若是誰敢胡說八道,就給我狠狠揍。有什麼結果,及時報我知道。”打發走了他,這才轉臉又問剛來的那個:“會稽怎麼回事?”
“尚書令‘土斷’的鈞令下去,會稽的豪強大族基本都是觀望,陽奉陰違而已。唯有會稽虞氏,家主名叫虞亮的,開始叫板了。”
“是庾太傅一族的?”
“不是。”那人道,“虎頭的虞。他上頭是……上頭是當今的陛下。”
楊寄眸子一亮,點頭道:“我懂了。這事我全權處置。”
他坐在尚書省的案牘前,面前擺放著高高的文書、奏報,旁邊的雕漆盒子裡還有他尚書令的金鈕銅印,楊寄的目光莫名地飄向窗外,緻密的細格窗欞,把飄著微微小雪的天空分割成若干塊深淺濃重不一的灰色冰裂紋。他腦子中閃現著涼州、雍州、廣陵,還有秣陵,那些曾經刻入他骨血的地方,那些淒涼的民瘼,那些悲憤的故事,那些藏著鮮血與吶喊、埋著深重仇恨的故園。
坐到暮鼓響起。大內一陣窸窸窣窣之後,漸漸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靜裡。楊寄伸展著雙腿,捏了捏麻痛的肌肉,出了門,雨雪飛到他的臉上,與涼州風雪的刺骨寒意不同,這裡的冷陰絲絲地入骨入髓。楊寄只覺得自己反而凍得神清氣爽。
他繞到後面六部裡的刑部官署,臨時關押犯人的地方傳出陣陣啜泣,大約是孫淑妃那裡的宮女和宦官們。
楊寄對身邊侍從笑道:“回將軍府。”
宮門的虎賁侍衛,便很快看見他絳紅色的裘袍,飄揚在銀灰色的風雪裡,宛若燃燒過了一陣三昧火光。
將軍府裡燃了炭火,到處暖融融的。楊寄問道:“我丈人他們都在?”家人道:“都在。等將軍一道用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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