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叔蓮嚥了口唾沫,說:“倒也不是見不得光,只是皇后才剛剛停了天癸,自己也沒有確定,原想著喚太醫請脈的,過年的事一忙又有些耽擱。直接的麼……”到底有點不好出口,他看了看庾獻嘉的表情,才吞吞吐吐說:“昨晚上陛下喝了酒,臨幸皇后時急了點,弄出事情了……陛下今日也失悔,連早朝都沒有肯去。”
庾獻嘉皺了皺眉頭,緩緩起身,低頭思忖了一會兒說:“阿姊叫我,萬一有些姊妹間的私話,你看看用個什麼法子,不拘把陛下弄到大殿上或三省那裡去。”最後才又道:“走吧,我去顯陽殿。”
☆、第219章 守靈
皇帝已經說了不早朝的時候,尚書省居然還有法子把皇帝弄了過去,皇甫道知本就沒有實權,推辭不過,氣哼哼地離開了顯陽殿。
庾獻嘉走在她熟悉的地方,兩旁的裝飾卻和她做皇后時不同了。及至進了寢臥,堆了一地的屏風碎片,還可以看見撕裂成幾爿的文殊菩薩法相,莊嚴而殘破,一如裡面她的姐姐。庾獻嘉鼻酸,幾步到了榻邊,正對著庾清嘉慘白的臉孔,難過得淚零如雨:“阿姊!你怎麼了?”
這麼聰明的獻嘉,也會問這麼傻的問題。庾清嘉露出了微笑,像小時候一樣寵溺地撫了撫妹妹的鬢角:“沒事的,不過是女人家的宿命。我只是擔心,若是我不在了,你在西苑,還有誰能好好照顧你?”
庾獻嘉覺得好笑,邊流著淚邊呵呵笑道:“阿姊,我擔心的是你!姊夫到底做了什麼?”
庾清嘉只覺得恥辱和傷痛一起襲來,苦笑著搖了搖頭:“別問了。他是我一生最大的錯。”
庾獻嘉盯著姐姐的臉,巴掌扇的紅腫已經消退了,但是細看,能發現嘴角有條破裂的口子,頜骨邊微有發紫的腫跡,順著衣領往下,綃紗掩著的齒痕也若隱若現。她驚詫萬分:“他……他打你?!”
“他或許愛我。”庾清嘉聲若遊絲,但頰邊笑渦生了出來,“但是他其實最愛自己。”她輕輕地掩了掩衣襟,仰頭看向頭頂的承塵,把眼淚灌回眼眶:“我一直好傻,就像撲火的飛蛾,總覺得他的光明就是我的一切,其實……自欺欺人。阿獻,他在玩火,他不甘心屈於人下,他可能會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來……雖說覆巢之下無完卵,但我還是希望你,希望我的兩個孩子,能全身而退。阿獻……”
她最殷切的目光看著妹妹,但很快,這樣的殷切消失了,化作了茫然和苦澀:“我太自私了。朝堂上的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我卻想丟給你……”
庾獻嘉滿眶都是盈盈的淚光,握著姐姐的手說:“阿姊,你別多想。這些事,我們一起來做,你把身體養好就行!不光小侄子、小侄女要全身而退,你我也都要全身而退!若要對付楊寄,也不是全無辦法……”
“可是我等不到了。”庾清嘉眸子裡的光亮了一下又黯淡了,“要對付楊寄,最妙的辦法就是用藏在後苑的那個人……可是楊寄近來和太原王氏打得火熱,若是娶了王氏的女郎,那個人就沒用了……阿獻,我等不了了,我的身體裡的魂魄在飄,我能感覺到,熱氣一點點地離開我……”
庾獻嘉頭皮發麻,而回視身下,竟也禁不住地顫抖起來:她的白麻素衣,已經被暗紅的血液浸染了,而那血,從錦被遮蓋的地方一點點滲過來,因為褥子是硃紅的,等發覺暗流的時候,已經不知有多少血淌過來了……庾獻嘉張大嘴,看著姐姐越來越白的臉,迴光返照之後,她眼睛裡的光熄滅了,眼皮卻沒有闔上,她的手指僵硬,從指尖開始漸漸冰冷起來。庾獻嘉捂住自己的嘴,低下頭抱住姐姐哭。可惜,會安撫她的姐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點呼吸都沒有了,只是直直地瞪著這個混蛋的世界。
皇后薨逝。熙義二年的新年格外悽清。原本應當張燈結綵的顯陽殿,變成素裹的瓊樓,白晃晃的蠟燭,鬼森森的簀床,四處飄飛的素紗幔帳,還有做法事的鐘鼓經文,從早響到晚。
皇甫道知頂著鬱青的眼圈,到皇后簀床前奠酒,守靈的除了庾清嘉身邊的宮女,還有她的妹妹,白衣耀眼,烏髮披散,哭得眼眶紅紅,嘴唇腫脹,楚楚可憐。
庾獻嘉見皇帝來了,連位置也沒挪動一下,只是偏過頭,瞧著點在簀床邊的一對長明燈,看著燈焰晃盪,竟似看入了神。
皇甫道知心情鬱悶,尤其不想見庾獻嘉,默然地放下酒杯,瞥了瞥穿著華服,梳妝一新的庾清嘉靜靜躺在那裡的模樣,只覺得面目如生,心裡難過得格外不想看,然後轉身要走。
身後幽幽地傳來庾獻嘉的聲音:“阿姊說,她還是挺幸運的,至少嫁給了她曾經喜歡過的人。我當時笑她,單相思罷了,還像個真的!”
皇甫道知幾乎要開口駁斥,可是又覺得這像個套兒,他無話可說:如果說他也愛,那麼,他何從解釋自己後院姬妾成群,自己甚至早早把孫若憐的兒子冊封世子,又意欲封做太子?何從解釋他對庾清嘉動輒凌_辱施虐,甚至在她已經哀婉告饒之後,還那麼狠辣地對她,致使她小產血崩而死?何從解釋他一直對庾家防範森嚴,幾乎是和皇甫袞合謀,利用北燕幹掉了自己的老丈人庾含章?
他的自私無可辯駁,只是嘴硬不肯當面承認罷了。他只能期期艾艾道:“也不是單相思……只是男人家,不可能全部心思都在閨房之中。”
他聽見小姨子嬌俏的笑聲:“那麼,如果現在可以選,陛下想要天下,還是想要我阿姊?”
“胡說什麼?”皇甫道知惱羞成怒,拂袖而去,只聽見身後那嬌俏的笑聲綿綿不絕,卻似乎鬼魅一樣飄忽陰森,穿心奪魂,滲得他整個後背直到後腦勺都是涼的,心頭一急躁,步子虛浮,差點在臺階摔了一跤。
在外頭執事的鮑叔蓮目送皇帝離去,斜過眸子,還能聽見裡頭如瘋似癲的笑聲。他皺著眉搖搖頭,對身邊的人說:“廢帝的皇后大約傷心過度,別鬧出失心瘋來,我進去看一看,你們好好守著。”
他看著幔帳後頭的庾獻嘉還在止不住地笑得“咯咯”的,揭開帷幕細看,她卻是滿臉的淚痕,連哭帶笑的表情果然是失心瘋似的。“娘娘——”他欲待要勸,庾獻嘉卻凌厲地伸手指著外頭守靈的宮女宦官們:“叫他們都滾!我阿姊好靜的一個人,崇奉佛法,不要這些酒肉俗人待在這裡!”
原來還是有裝瘋的意思,鮑叔蓮一臉無奈地看著那些驚惶的宮人:“既然娘娘這麼說,你們先回避一下吧。娘娘和我在這裡,長明燈自然不用擔心。等娘娘累了要去休息,你們再來就是。”
誰還有心情跟瘋傻的人計較,宮人們忙不迭地起身退了出去,就留了鮑叔蓮和庾獻嘉在靈堂裡。
鮑叔蓮四下裡查看了一下,才說:“娘娘,有什麼吩咐,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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