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棍天子》第297頁 不過(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不過,聽說現今的陛下是窮人家出身,慳吝出了名的,他倒捨得?”

“娶老婆還不捨得,那叫男人?”幾位都對問這個問題的人嗤之以鼻。

屬車和驂乘之後,是引導玉輅的公卿,這日馬上昂然坐著的,是中書令沈嶺,硃色朝袍熨燙得處處平整,目光巡睃四處,臉上露著智珠在握一般的微笑。看的人不由讚道:“中書令好相貌!如芝蘭玉樹,不知是哪處郡望的世家華族?”

又是懂行的說:“人靠衣裝佛靠金!中書令姓沈,真真出自寒門,不僅是寒門,秣陵屠戶家的兒子,偏生讀書讀得好,出息了!”說的其他人也咬指羨慕:“啊呀,以後也要讓自家孩子讀讀書,萬一撞了大運也這麼出息了呢?”

“還真別說!”又是那個懂行的,得意地說,“中書令上表,道是以往國家取仕,還是以世家華族相薦為主,夾雜幾個舉孝廉的,雖然也人才輩出,但是民間的聰明人無從入選,無法為國家辦事,若從軍功,又頗易生變。不如考察民間聰慧男兒,讀書讀得好的,就拔擢當官,也給寒族一個上升的渠道。——所以,生個聰明兒子,要讀書上進啊!”

聊著聊著,不覺皇后的玉輅已經快離開視線了。雖然明明知道看不見裡面坐的尊貴人兒,不過看看那華麗的大車,也是心滿意足的。玉輅之後是無數由孔雀扇、小團扇、方扇、黃麾、絳麾、玄武幢等組成的儀仗。虎賁禁軍長長地尾隨在後,這麼熱鬧的一支隊伍,綿延了十里御道,才算走完首尾。

誰家女兒如此幸運,嫁入皇家,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說也是市井平民?”

“怎麼說不算是續絃?若不是續絃,前頭髮喪入皇陵的那位又是誰?”

“聽說太史局又報星象祥瑞,牛女入紫微,貴星上行,大吉大利!”

“當年說陛下家的女人就是貴有皇后之相?”

……

隨百姓們怎麼猜測,楊寄穿著最隆重的禮服,第一次覺得站在太極殿的丹墀上望向大司馬門是那麼累,那麼望眼欲穿!“還沒到?”他悄聲問身邊的人。他的禁軍近衛唐二眨巴著眼睛,呆呆地難發一言。楊寄想蹬他一腳,想想自己現在是皇帝了,不能不端著,還以前那副丘八老粗的模樣可不成,只能忍著。

片刻後,眼睛尖的嚴阿句興奮地說:“來了!來了!”剛嚷嚷完,司儀的公卿怒斥道:“陛下大婚的駕前,豈能如此放肆?臣要參你!”嚴阿句一臉委屈地望向楊寄,楊寄哪裡顧得上他!早打疊了精氣神兒,一臉燦爛的笑容,打算迎接他的皇后——不容易啊,這麼多年的努力上進,終於擺脫了贅婿的身份,終於擺脫了欺侮、壓制他的人,終於擺脫了沉浮的命運,站到了人生的頂峰!

當年他入贅沈家,婚禮簡單得讓人心酸,今天他要用最華麗的皇帝婚儀,來補償沈沅!

只是洞房花燭時,沈沅的小臉垮著,羽毛似的長睫垂著,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楊寄在他的龍床上問:“阿圓,怎麼了?”

沈沅拿“卻扇禮”用的扇子扇了扇風,低聲嘟囔著:“累死我了!大早起來祭拜天地、祖宗神主,腰剛直起來,又是梳凌雲高髻。”她晃了晃脖子:“簡直擔心這高髻會塌方!”

高髻上帶著碩大的黃金鳳釵,兩邊又是八支金鳳銜珠的長步搖,估計兩斤重還真有!耳墜子和以前那副小金耳璫比起來,簡直要把她的耳洞拉成一個窟窿!沈沅兇巴巴說:“這麼大耳墜子,是你折騰出來的不?”

楊寄理虧地摸摸鼻子:他一直覺得母親留下的耳璫太小太不體面,所以特別吩咐工匠打製一副夠體面的耳墜——黃金捶打做象徵多子多福的石榴,紅寶石琢成一顆顆石榴籽兒,上面還嵌著白玉五蝠啦、碧璽蓮花啦、珍珠墜角啦……

“衣服也討厭!”軟麻薄縑穿慣了,這層層疊疊的厚繒、綢緞、織錦,簡直是一身鎧甲!袿衣那麼硬!裙子那麼長!蜚襳垂髾那麼多!楊寄討好地說:“不急!不急!合巹酒喝完,我幫你脫,保證脫得光光的!”

沈沅臉一紅,差點像以往那樣一口啐上去。好在楊寄身邊服侍的宮女和宦官,都養成了對皇帝粗魯言行的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所以個個還是原樣的表情,端上合巹酒,服侍帝后二人喝了。

禮數已成,沈沅終於可以卸妝了,摘掉沉甸甸的金耳墜,解開高髻,褪掉外頭長衣長裳,頓時輕鬆多了。楊寄早就迫不及待:“皇后,早點休息吧。明日不早朝,咱們可以睡個痛快的。”正說著,殿外侍奉的宦官在門簾外頭道:“陛下,娘娘,太子和廣陵公主、臨安王求見。”

太子是楊烽,廣陵公主是楊盼,臨安王是奶娃娃楊燦。沈沅喜上眉梢:“哎呀!我都多久沒見孩子們了!快!帶進來我親親!”

楊寄只能垂腿坐在榻上悻悻地等著。

阿盼和阿火飛奔著進來,理都不理他們的父皇,而是一邊一個撲進母親的懷裡,“阿母”“阿母”叫個不停。楊寄看得心裡妒忌,拉了拉阿盼,又拉了拉阿火:“好啦,阿母以後就住這裡,再也不會走了,你們以後天天見阿母,別惹她生氣要打屁股才是。今兒早早去睡覺。”

沈沅哪裡理他的諭旨,一邊一個抱著孩子,又是親又是吻,看也看不夠,摸也摸不夠,眼淚都垂下來了。一會兒見乳母抱著阿燦站在一旁,小東西還不大會說話,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沈沅,居然還認識!他雙手揸開拍一拍,說了才學會的詞“抱”。沈沅哪裡忍得,抱起了小兒子,眼淚嘩嘩地全擦他臉上了。

三個孩子的眼睛都像沈沅般圓溜溜的,小太子穿著吉慶的禮服,小肉包似的身子被包得圓圓的,此刻楊烽撲到沈沅的腿上抱牢了:“阿母阿母,你已經很久沒有陪阿火睡覺覺了!今天回來陪阿火睡覺覺吧!阿火現在睡覺覺已經不打滾兒了!”

眼見沈沅就要點頭,楊寄急了:“嘿!臭小子,胡說呢吧!今兒是阿父阿母新婚大喜,阿母怎麼能陪你睡覺覺?一邊兒去,再囉嗦我揍你啊!”他大概從來沒打過兇過寶貝兒子,圓滾滾的太子瞪了瞪圓滾滾的眼睛,完全不怕他,大大地“哼”了一聲,小手叉腰,繞口令似的說:“為什麼你可以和阿母睡覺覺我卻不能?你喜歡和阿母睡覺覺你為啥不找你自己的阿母而要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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