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逾看見蟲子,已經夠難受了,好在蝴蝶還不那麼惹厭,為了女兒高興,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
沒成想沒過一會兒,小傢伙的注意力又被石榴樹給吸引過去了,拍著小手“啊啊”叫著,示意父親湊近石榴樹去看啥東西。
羅逾湊過去一看,頭皮頓時一炸:石榴枝條間爬著一隻顏色融合得很好的大螳螂!那冷冰冰的眼睛,威風凜凜的大刀,碩大的腹部,以及慢慢揮舞著前臂爬過來的噁心樣子。他趕緊把女兒抱開,哄著:“乖都蘭,這東西難看,咱們不看,啊?”
小都蘭正好奇呢,看不見螳螂了頓時手舞足蹈,見父親不肯妥協,乾脆放聲大哭起來。
楊寄從門裡探出頭來:“怎麼了?”
羅逾不好意思說自己怕蟲子,只能說:“她要看螳螂,我怕傷了她。小傢伙不依不饒呢。”
楊寄出門對孫女笑得滿臉花,拍拍手道:“來,阿翁抱抱!”
都蘭抱著父親的脖子,猶豫了一會兒,大概覺得楊寄面善,終於張開雙臂答應了。楊寄抱著外孫女兒,高高興興跟著她的指示去看蝴蝶,看螞蟻,看樹上的螳螂、石頭縫裡的蛐蛐兒,看得不亦樂乎。
羅逾在一旁垂手等著,心裡倒也覺得暖暖的。
過了好一會兒,都蘭開始揉眼睛,嘟著嘴,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也開始無神起來。楊寄道:“要睡了?”
羅逾急忙說:“帶了乳母來,一般玩累了,吃點奶就能自己睡著。”
翁婿兩個終於有機會坐到花廳裡。楊寄首先發問:“我這裡也有斥候打探的各種訊息,道是你之前反叛你父親,弒君而逃?不過,近幾天似乎又有新說法,我還不知就裡。”
羅逾嘆口氣說:“前頭反叛父親,是有的,但是隻是打算借叛軍問一件事,沒想到中了我嫡母和兄長的毒計。好在我父汗命大,被救出來之後,現在跟著我與阿盼住在雁門。”
大概與楊寄所聽得的訊息基本一致,他沉吟了片刻點點頭,又岔開問楊盼的情況,又問王藹,最後說:“他們倆好,我也就放心了。你這次來,是來避難的?”
再難的話題,總要啟齒,羅逾跽坐起身,對丈人爹施了一禮:“父汗和阿盼尚在雁門翹首以待,我作為兒子和夫婿,沒有獨自逃出來避難的道理。如今我父汗用私印下發諭旨,傳檄天下,討伐我的長兄。但要得天下一呼而應,實在還是得看實力。如今雁門、肆州在我手中,乃至燕然山和扶風,我都可以遙制。然而天下之大,我長兄所控的地方更廣,兵力更足。我要對付他,還需要一些兵力。”
楊寄笑道:“就算我有兵,又豈能越境跟著你?萬一是陰我,我白賠了人不說,轉天你那不講理的父汗問我一個毀約之罪,大肆侵略我大秦,我到哪裡找你說理去?咱們這兒難聽土話說的:黃泥掉到褲_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羅逾料想借兵的事也沒那麼容易,低頭聽了一會兒嘲弄,但等楊寄說完了,他還是很認真地再次抬頭說:“不錯,人心難測,但是阿父善賭,應當知道今日押我這一寶還是值得的。”
楊寄“呵呵”兩聲,問:“不錯,我是個賭棍。不過,押你這一寶,我哪裡能賺到?你肯把哪塊地界割讓給我?”
羅逾搖搖頭:“割地求榮這種事,我縱使肯做,阿父也瞧不起我。畢竟,我還是阿盼的夫君。阿父大概還不知道,我父汗在雁門,已經昭告天下封我做太子,若是我這一仗贏了,阿盼的榮華富貴不敢說,至少再不會隨著我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了。若是我輸了,成王敗寇,我一身之死是小……”
皇帝已然聽得變色,冷笑道:“你是拿我女兒的性命來威脅我?”
“不,”羅逾搖搖頭,“我勸阿盼過來躲一躲,她說,我那時候北上柔然時,她被皇后那裡傳來的假訊息騙了一道,所有人都以為她應當回南秦避難——畢竟老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但是實際是她不辭萬里、不辭冰雪到燕然山來找我。”
那情景是真的,現在還記憶猶新,她凍得瑟瑟發抖,小臉兒都紫了,冷哭的眼淚在睫毛上凝固成一顆顆小小的冰粒子。
可是,她出現的那一瞬間,雪中灰暗陰霾的整個世界都燃燒了!那是她給他的最美的承諾:夫妻應是同林鳥,生死白頭不分離。
羅逾眼眶有點溼,保持著笑容:“她有最深的承諾給我,我也有最執著的目標給她:我不能讓她揹著‘亂臣之妻’的名號,不能讓她後半生孤寂離索,不能讓她僅僅活在追憶和相思中。我帶來都蘭——我們的‘小果實’,請阿父照顧她。若是我與阿盼有將來,我們再來接她;若是我們不幸了,求阿父記得這是您的外孫女,是阿盼的掌上之珠,讓她能平平安安吧。”
楊寄抿著嘴,剛剛臉上的那絲薄怒還未消退,眉頭皺著,眸子裡熒熒光閃,看不出是什麼心理。
但羅逾卻很坦然,微微笑著,再次稽首行最重的大禮:“請阿父決斷。”
皇帝很久不說話,他瞟著窗戶外頭,看見乳母正抱著小都蘭唱著柔和的搖籃曲,小傢伙先還蠕動兩下,慢慢地小手垂下來,胸腹起伏著,香噴噴地睡著了。
二十幾年前,他還是個被迫當了壯丁的小老百姓,沈沅臨產,他卻不得不被拉上戰場,面對十之八_九無命可活的前途。往江陵戰場的一路上,心裡懷念最多的莫過於妻子和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也就是小楊盼了。他曾經沒有什麼夢想,做夢也不敢想當皇帝這件事,哪裡曉得命運會如此玄妙。可是,就算站到至尊之位,必須得心繫萬民之時,潛藏在心裡最溫暖的還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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