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為轉臉看看皇帝:“陛下,你說好嗎?”
皇帝愣了愣,忖度了一會兒才說:“也……也好。”
皇后毫不放鬆地逼近說道:“那麼你也一道去吧。兩國之前雖有交戰,現在可是和平了,既然和平了,你做皇帝的不關心一下西涼來的客人,好像也說不過去……”
皇帝越發面有難色,搖著頭說:“今日累了,明天再說吧……”
“那好。”皇后道,“明日就明日,明日我與你一道去。”於是轉臉吩咐道:“太初宮就這麼大,西苑就這麼大,除非特為想要把人藏起來,不然,總歸在這片地方,就算新建了金屋,也沒施了障眼法,對吧?”
皇帝終於抬頭抗聲道:“你要相信我!”
皇后眼角垂下一滴淚,她倔強地擦掉:“你不瞞我,我自然信你。”
皇帝點點頭:“好吧。先休息吧。”見他欲要進內寢,皇后把他的胸一按:“今日我許了佛祖要齋戒。請陛下到玉燭殿休息。”
然後,她轉臉對幾個伺候的大宮女吩咐道:“裡頭一團亂,收拾完就關門睡覺!”
扶痛在一邊站著的楊盼,發現這件事扯進來的人似乎越發多了,自己也越發難以掌控事態了。
始作俑者。
她轉頭瞄了羅逾一眼,而他也恰恰看顧過來,眼珠子黑白分明,與黑夜中那種古井不波的深邃相比,此刻卻顯得清亮亮的,彷彿在問:“你還好嗎?”
就是你害的!楊盼心裡咬牙,暗暗起誓道:以後我再不能莽撞,一定要捏牢了他的七寸,才下打蛇的棍子,一定要一舉把他的真面目展現在大家的面前,叫他無話可說,叫他乖乖就死!
好好的一天,這樣了局,實在使人不得開心顏。顯陽殿裡剩餘的人也都告了退,皇帝撫膝長嘆了一會兒,對楊盼說:“能走路不?叫幾個人陪你去恩福宮吧。別怕羞,該上藥上藥,該冷敷冷敷。明天若還是痛,就請假別去內書房讀書了吧。”
楊盼搖搖頭:“走能走,但是我怕……我要阿父親自陪我走……阿父是天賦神勇的皇帝,一路上阿貓阿狗、鬼鬼怪怪都忌憚你。”
皇帝愁容中失笑:“你當你阿父是道士符呢?好好好,正好晚上吃多了,陪你散散步回去。不過,你宮裡那些貓貓狗狗拴好了沒?別我一過去就叫成一片,貓眼睛颼颼閃綠光。”
“拴好了。”楊盼也破涕失笑,“阿父征討北燕的時候,狼都不怕,這會兒怕我的貓和狗?”
皇帝揉揉她的頭髮,覺得一腔子的悒鬱都丟了多半。
她又好多話想說,有好多問題想問,點著了自己的琉璃燈,把陪著來的宮女和宦官遠遠地遣到後頭跟著。
安靜的太初宮,甬道顯得特別漫長,飛簷上的瑞獸靜悄悄地蹲著,偶有風吹過,簷角的鐵馬發出“噹啷”的脆聲兒。他們倆的腳下,被琉璃燈的一小圈光照亮,並且,隨著琉璃片的轉動,地面、牆壁上投射著淡彩的五色光。而甬道兩邊的氣死風燈,怎麼吹風都不會熄滅,把兩條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短。
“阿父,”楊盼首先開腔,“我是不是笨得很?”
皇帝笑道:“是有點笨。說真的,我先還以為你記仇,報復我打你的一巴掌呢。”
楊盼噘著嘴:“阿父是怎麼這麼聰明呢?為什麼我沒像你似的?”
皇帝笑道:“我原本也不聰明啊。一直以為,只有靠賭博,才能掙到錢,娶你阿母過日子,後來啊,輸得那叫個慘!但是也叫因禍得福吧,我一個秣陵巷陌裡的小小貧民,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被拉作壯丁。別人都以為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我卻發現自己在賭博這樣的沒出息事情上,竟也學到了一些法門。於是,從軍功上一步步走過來,一點點經歷,一點點學習,多少次九死一生,靠上蒼的垂憐,也靠著對你們娘幾個的念想,硬撐著過活,居然走到了這地位!”
他指著琉璃燈的彩光:“人生吶,就譬如這光,隨著你的燈而轉;燈呢,隨著風而轉;風呢,你知道會吹向哪個方向?所以呢,古人說的‘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笨事兒,不一定就是壞事兒;聰明人,也會輸得一敗塗地。咱把一切都看做是上天的考驗,反正就這一輩子,別活得遺憾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