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靺鞨士兵用四聲不協的漢語在喊:“大王要活的!不要死的!”
鳳棲討厭他想要掌控一切的傲慢這樣的傲慢本該是屬於她的,不論是在優勢還是劣勢。
她再次垂頭,地面上的春草尚在燃燒,黑黢黢的死人焦骨散落其間,風吹過帶起塵土,與上天的絢爛相比,這燃著星火的塵埃之地,才是人間真實的慘烈。
她睥睨著對她喊話的靺鞨士兵,亦睥睨著高高遠遠望樓車上的那個人。
高雲桐再三囑咐過她:不到最壞的時候,都不要打最壞的主意,這個主意一旦實施起來,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她冷不防腳下失重,是被人拖下了垛口。
溶月哭喊著:“你們要把我家娘子怎麼樣?!”
那幾個人不要怎麼樣,說話很客氣:“燕國公主殿下,您莫要心生拙念。”
“我沒有拙念。”
那幾個人如何肯信,嘵嘵不休地勸解她:“公主殿下,一條命可貴,城中無數條性命亦可貴。您委屈一點吧,城中百姓永遠記得您的恩情。”
鳳棲根本不可能掙扎得過人高馬大的男人們,眼睜睜見他們客客氣氣地扯下她的披帛,把她的雙手縛住,塞進巨大的吊籃裡,還在勸說:“您忍一忍,到城下就好了。”
溶月想撲過來,但也很快被摁住,亦扯下披帛捆住雙手。
她哭著叫罵:“你們混蛋!殺千刀!兵臨城下了,只敢叫女人去送死!你們更無一個是男兒!……”
然後也被塞到了吊籃裡。
柳舜在旁邊,揮淚掩面不敢看,哭聲“嗚嗚”的,倒是真心傷懷。
鳳棲對他喊:“烽煙!”
這他倒沒忘,因為鳳棲轉瞬就看見東城兩側盡頭的角樓燃起了濃黑的烽煙,而後西北和西南兩側也煙柱沖天。
春風吹著烽煙在高處打著旋兒,漸漸飄散得淡了。
慢慢被垂下城牆的鳳棲扭頭看見西邊天空紅紫斑斕的晚霞,看到漸漸隱沒的萬道金光,看到黑煙漸漸與烏騰騰降臨的夜幕融為一體。
漸漸,西邊的天空看不見了,燻黑的城牆有壓迫之勢,幾欲傾倒過來,她和溶月被放在一片焦黑枯槁中,灼熱的枯骨散發著奇特的肉香和焦香。
馬蹄聲從百步外包圍過來。
一切已不可逆。
溶月大哭起來:“娘子,這些殺千刀的狗男人……我們沒救了呀……”
鳳棲說:“哭也沒用了,我只能這樣做。接下來可能是九死一生,之於你而言,不要為了保護我和靺鞨人硬槓。”
溶月愣了愣:“是娘子想要下城的麼?為什麼?”
鳳棲輕輕說:“城裡局面你看到了。我只能賭他……對我有三分真心。”
溶月驚懼悲憤中不由生出三分可笑:“娘子這話,奴聽得好耳熟啊!”
鳳棲撇撇嘴不說話了。而十幾匹馬已然疾馳過來,將她們倆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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