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呢?”郭承恩一挑眉又問。
高雲桐說:“靺鞨軍所來,不外乎為了劫掠,官軍人少,甚至可以分一杯羹,那麼遭難最重的又會是誰?一旦沒有土地、沒有尊嚴、沒有自由,變為靺鞨人的等下之民,從此任打任罵、肆意侮辱,想想都覺得可怖,活不下去時誰不揭竿?!”
“百姓麼……”郭承恩笑著搖搖頭,“不行,組織不起來的,縱然是有些漢子有些英雄氣,可是單打獨鬥怎麼比得過嚴密的靺鞨軍?說實話,現在叫我和溫凌來一場,我也不敢,好在他這會兒在汴梁‘吃飽喝足’,大概無暇顧及我這裡了。”
說罷又是笑得揚揚。
高雲桐不多說話了,只說:“是。大帥請看這一疊,這是雲州的線報。”
郭承恩仍然說:“我怠懶看那麼多字,你說說看。”
高雲桐便說:“雲州城一直堅守,但城門每隔五日必開一次,駝隊會前往城外幾座寺廟送蔬食和稻麥。”
“嗯。”郭承恩不動聲色,“雲州是北盧人掌管,信奉佛教,不算稀奇。我也信佛,所以也沒有阻止過他們送吃的給和尚們。”
高雲桐說:“是,雲州再北,則為戈壁,五六月間水草或會多些,但到底還是戈壁,不宜大支隊伍生存。但過陰山和河套,也有線報,不聞大軍過境,也沒有向西域或更北的蒙古乞憐的。”
郭承恩的小眼睛眯了起來:“你是說,北盧那位老皇帝,一直就躲在雲州附近,用寺廟作為掩護,並沒有再往西或往北逃竄。”
“北盧的佛寺一直得皇室扶持,佔有大片僧田或草原,雲州外環山,佛寺自有耕奴,另修石窟,宛若屯田一般,若是要藏北盧皇帝及幾百上千的禁軍,只消更換僧衣,假作剃度即可。”高雲桐分析到這裡,微微笑了,“靺鞨君王原是奉北盧為正朔,也是被其剝削到無法存身,兼有靺鞨公主被殺的事情,才打起反旗。這是旗號,也是投名狀。”
“可是我和冀王……”
“冀王畢竟只是皇子。靺鞨酋首,是他父親,掌權的是勃極烈會議,又非冀王一人。”
“好一個投名狀!”郭承恩笑起來,起身拍了拍高雲桐的肩膀,“我沒有看走眼,你是個聰明的讀書人!”
“小人也喜歡武事,所以投奔大帥。”高雲桐笑道,“若個書生萬戶侯!南梁把我棄若敝屣,我就如沒有活路的靺鞨人一樣,豈不揀好枝棲息?”
郭承恩笑道:“文武雙全更是能耐,這次奇襲雲州城外的寺廟,你也帶一支隊伍試試。其實帶兵也不難,有經驗了就好,你看跟著漢高祖的那幫子沛縣將帥,哪個不是窮腳杆子出身?不就是練出來的經驗嘛!”
“多謝大帥!”
“叫什麼大帥!”郭承恩笑道,“你和喬二郎一樣,都做我的義子吧。我栽培你。”
高雲桐不動聲色說:“可惜我父母尚在,我們陽羨的習慣,寄名拜乾爹也罷了,正式作為義子的,是要父母出具文書,相當於兒子出繼給人家家,我們家就我一個兒子,不大好……”
郭承恩於是也不動聲色:“哦,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果然有這樣的忌諱,也就算了。”
郭承恩仍然很把他當自己人一樣,送來一套很精緻的札甲作為禮物,又送了一匹腳力極好的灰馬。
高雲桐在曹錚那兒服刑的時候,在幷州大營見識過一些,朝廷體制,除卻京城的禁軍之外,外軍大多隻算是“廂軍”,服役的性質更多,遠不如操練打仗的精兵,也幸得曹錚是官家的親信,還能訓練訓練軍隊而不會被猜忌,不然,地方軍伍不過是修修城牆、運運糧草的民兵或“刑餘之人”而已,自然毫無戰鬥力。
此刻觀察郭承恩的軍伍,他心底裡是有敬佩的,這樣一支就靠打仗賣命來換口飯吃的軍隊,確實把操練做到了精而準,遠勝南梁朝廷的軍伍。所以郭承恩也有底氣跟了這家跟那家,不斷從南梁和靺鞨吸血來充實自己的力量。現在又生了自立為王的心思。
但慾望越大,漏洞越大。
天氣已經漸漸變得炎熱,縱使是常年在北盧南境的郭承恩好像也開始嫌熱了:操練一結束必然是卸掉皮甲和襜褕,只穿薄薄的竹布衣服;餐飯要吃熗醃胡瓜和涼拌豆芽,肉都吃得少了;晚上營伎伺候他入眠,必不可少的是供他“臨幸”之後輪番給他打扇納涼。
而靺鞨部常年生活在燕山以北、八月都會飄雪、一年有半年是冬季的白山黑水間,汴京的暑熱潮溼他們大概是還沒有感受過。
一支為主靠士氣和騎兵所向披靡的軍隊,最怕的就是人馬失去鬥志。
靺鞨軍等無法適應汴京的氣候,就必然會退出河南,在河北“吃飽喝足”之餘也不會久留。但他要實現靺鞨酋首的長久統治和佔有,必然會找一個傀儡,就像他們在幽州立了一個偽帝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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