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塵》第398頁 越這樣自我告誡(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越這樣自我告誡,越沒用!

他深吸著氣,窗牖皮紙上透過的朦朧的星光間,他彷彿看見一隻火鳳撲進他的懷裡,灼灼地燃燒著他,卻沒有燙痛,只是渾身暖得如熱漿在上下流動著。

第二天,他與王樞都是一色的眼圈下面有點青,精神卻都挺亢奮的。

兩個人繫好了馬鞍橋,緊了緊肚帶。王樞第一次脫下幞頭改戴范陽笠,長衫換作短打,還有些不習慣,一雙手不是摸帽子,就是扽衣襬。

鳳楊上前道:“這裡的包邊掉針線了。”

王樞說:“沒事,礙不著。”

鳳楊剜他一眼,回屋取了針線包,湊在他身邊給他縫上掉線的衣襟,忘了拿剪刀,情急之下只好湊近用牙把線頭咬斷了。

出來相送的鳳杞說:“大姊,妹夫看著呢,你叫人家心裡難受不難受?”

鳳楊詫異地看他打趣自己,俄而才臉一紅,說:“正經事不見你活躍,這時候倒有心情說玩笑話。”

心裡倒是有些喜悅:這個死氣沉沉的弟弟今日好像不那麼頹喪了?

鳳杞淺淺的笑意又消失了,說:“對,還有正經事。我也準備好了。”

他開啟一個精緻的瓷罈子,往土碗裡倒了三碗酒,給王樞、高雲桐和自己各一碗,說:“不管怎麼樣,還是祝你們旗開得勝,一切順利。”

高雲桐端起酒,大大地喝了一口鳳杞珍藏的酒,果然不是凡品。

正欲說什麼,鳳杞也抬頭喝了一大口,搶先說道:“我曉得,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過我期待你們贏,也不全是自己怕死。你們曉得麼?孤獨更可怕,我在秣陵為什麼想出家呢,就是因為我知道,我勢必孤身一人一輩子了,想想就絕望。”

“怎麼會孤身一人?”王樞喝了半口,就忍不住問道。

鳳杞深吸了一口氣,卻沒有多解釋,只搖搖頭:“你們不懂我。”

然後又喝了一大口,也才又說:“這個孤身一人,不是說我身邊沒有人,而是我知道,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人了。所以絕望嘛。”

他笑笑,好像喝了酒心情好了一點點。沉默了好一會兒,又一次目視高雲桐:“妹夫,我其實沒有怪你,是脾氣不好,你多擔待。坐這個位置就這個位置吧,若是有一天沒有活路了,就沒有活路了吧……不過,你曾在軍中,聽說是會給做斥候或前鋒軍的一些士兵發入腹即死的烏頭毒藥丸的?”

他終於攤開手說:“妹夫,給我一顆吧,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我好用它,讓自己死得舒服一點,痛快一點。”

高雲桐說:“抱歉,烏頭丸入腹則攪腸痧一樣疼到腰腹抽筋,煎熬小半個時辰,最後口中吐白沫,鼻子流鮮血,死得既不舒服,也不痛快,只是會疼到說不出話來,且必死無疑,所以不會洩露軍情。”

鳳杞喉結一動,有些惶恐,但仍然攤著手:“但至少死得有尊嚴。”

高雲桐片刻後才從腰間褡褳裡掏出了一顆用蠟封著的黑漆漆的藥丸,鄭重地放在鳳杞手心裡,說:“也是,但輕易不要用,大哥的命很重要,對我們這些家人,還有對大梁這個國家。”

鳳杞苦笑道:“我很重要?”

“很重要。”

鳳杞似乎有些動容,撇著嘴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最後收攏手指,很小心地把烏頭丸握在掌心裡:“好的,我答應你,不到萬不得已,不用它自裁。如果我這條命還有點用……也還不錯。”

他把剩下的酒一仰而盡,抹了抹嘴說:“姊夫,妹夫,你們兩個人都有恩愛知己之人,可萬萬不要辜負,一定要活著回來。”

然後看了看王樞,微微好笑一般,又看了看高雲桐,輕輕捶了他一拳頭,說:“我那亭娘妹妹,可不大好對付呢。”

王樞被他的眼神看得狐疑,悄悄問鳳楊:“娘子,這屋子的隔音是不是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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