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上回擺了郭嫻及郭承恩夫妻一道,她猶自得意洋洋,靠在高雲桐懷裡自笑了好一陣。
郭嫻當然也聽到了琵琶聲。
人,吃一塹長一智,她上回欲要在鳳杞面前擺威風,立威勢,結果吃了個大虧,還害得爹爹郭承恩大意失荊州。這一回,她聽著曲兒,原本死灰般的心境不知怎麼,燃起了一簇小火苗來。
她著意打扮了一番,也不花紅柳綠了,而是仿照鳳棲那樣,淡掃娥眉,略敷粉黛,用清淺嬌嫩的雅色,顯得人也端莊柔和了起來。
然後捧著一壺好酒,幾件好點心,款款地到了鳳杞聽曲的花廳外,叫人傳稟“就說皇后來給官家添酒了。”
裡頭的琵琶聲停了一陣,大概鳳杞自己也在思索該不該讓她進門。
可名義上畢竟是夫妻;不僅是夫妻,名義上還在仰仗樞密副使、太尉郭承恩的襄助。鳳杞肯定不想和妻子鬧得太僵。
所以裡面很快有人來傳話:“請聖人進去。”
郭嫻有她父親的心思玲瓏,該演什麼模樣都演得很像。今日是楚楚的、彬彬有禮的、清雅溫柔的,進門就是斂衽行禮,垂著頭聲音柔和。
鳳杞也不宜怠慢面前的笑臉人,試探著說:“啊……皇后免禮吧。我……我今日有些疲倦,想聽聽曲子醒醒神。”
郭嫻道:“明白。上次是妾不好,父母都已經責怪過了,太后也訓導了,妾心裡慚愧得很,覺得有愧太后與父母的訓.誡,只要官家不傷自己的身子,怎麼都好。”
故意伏低做小,偏身坐到他身邊的腳踏上,鳳杞不免侷促不安起來,她卻很自然地說:“這酒很醇厚,妾可否服侍官家,與官家一起品酒?”
她先喝了第一杯,又吃了第一塊點心,示意飲食無毒。鳳杞感念她自省、細心,於是也喝了酒,吃了點心。
郭嫻又道:“妾不大通音韻,不過聽著這些曲子怪典雅的。要請官家教我。”
吩咐那幾個教坊司樂伎:“剛剛演奏了一半的曲子是什麼?再接著演奏啊。”
鳳杞先有些尷尬,但一會兒,樂伎們奏樂的聲音響起來,而他喝了一盞醇香的酒,吃了兩塊蜜甜的糕點,又聽見郭嫻時不時謙虛地問:“咦,這曲子調子好聽,是那一支?”“這器樂不像是笛子,莫非是簫?”“這琵琶彈的,絕了吧?”……
他被問得技癢,告訴她:“這是《楊柳枝詞》,很古的曲子。”“這器樂既不是笛子也不是簫,乃是尺八。”“這琵琶彈得只能算一般了,遠不及亭卿和娉娉。”……
漸漸與她聊得入港,情緒上來了,也頗覺郭嫻這謙虛謹慎的模樣對自己是敬重滿滿,討好滿滿,那種虛妄的得意又升騰起來了。
眼見夜幕降臨,又眼見斗轉星移。郭嫻一直殷勤地伺候在他膝蓋之下,一杯杯甘醇的甜醴,使得鳳杞的頭腦也開始漸漸迷糊,面前的樂伎們一會兒是三個,一會兒是五個,數都數不清了,偏生一個個從中人之姿變成了國色天香、嫵媚萬千的模樣,連同抬頭仰視他的郭嫻,也顯得有光如滿月的額頭,亮如星辰的眼睛,笑靨與珍珠花鈿共同形成了柔媚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裡。
“喝……喝不了了。”他醉醺醺說,“真的……這段日子,沒喝這麼痛快過……沒聽這麼痛快過……”
又吟詩詞:“這真可謂‘合歡桃核終堪恨,裡許元來別有人。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哼哼唱唱,雙眸餳然,一會兒在笑,一會兒又潸然淚下,“嗬嗬”幾聲摸著酒杯:“我的杯子呢?滿上……好酒……”
郭嫻遠不及醉,默然給他滿上一杯酒後,聽他含含糊糊一會兒是“亭卿”,一會兒是“娉娉”。
對她來說府內人都很生疏,她一直不曉得這兩個名字指的是誰。但見其中彈琵琶的一個樂伎眼睛閃了閃,便肅然問她:“你叫什麼?”
那樂伎唬了一跳,忙施禮答道:“奴家叫萍萍,浮萍的萍。”
“好名字。”郭嫻笑容雖有,毫無笑意,說,“我看官家也乏了,我也不知他這裡管事兒的宮女是誰,你先伺候他喝點茶、洗洗腳吧。其他人就回去吧。”
樂伎以伺候男人為己任,南梁風氣又喜好這些聲色,皇帝寵幸教坊女子並不罕見。這位“萍萍”當然也不免攀附之心,佯羞詐臊地一低頭:“遵聖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