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7頁 冰兒瞟瞟他(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瞟瞟他,鼻端浮起的是淡淡的玫瑰花香,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用玫瑰味兒的宮制香胰子,馥郁的玫瑰香,和著杳杳嫋嫋的水霧氣,如回憶般長久不散。傅恆見冰兒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恰是可愛,又道:“要是穿那件紅的,一定更好看。皇上皇后看了,一定喜歡得緊。”

“我為什麼要見皇上皇后?”

“因為……”傅恆想了想,“因為你是他們的女兒。”(1)

冰兒認真地看了傅恆好幾眼,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已經和慕容敬之查實過了,時間、地方、還有你當時的穿戴,都是一樣的!”

冰兒卻顧不得再就自己身世的問題追問,首要詢問:“我阿爺?我阿爺他還好不好?是不是你審我阿爺?”

傅恆道:“你是說慕容敬之?他以後不是你‘阿爺’了,不能叫錯了,皇上會不高興的!你稱他‘養父’吧,也不枉他養育你一場。”

“他怎麼樣了嘛?”冰兒十分性急。

傅恆無奈道:“審他自然還是刑部來,我只是問了關於你的事。他謀逆重罪,總難輕處的。你不想知道皇上他是怎樣一個人?”

“那他會怎麼樣?”

傅恆一愣,知道冰兒講的“他”不是自己講的“他”,勉強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見冰兒已經眼含熱淚,嘴扁扁的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忙警告她:“你仔細!見皇上可不能哭!”

“我不要見皇上!我要見阿爺!”

由不得她“要不要”,騾車到了神武門口。傅恆先跳下車,入宮手續重重,絲毫不得懈怠。回身,他看看冰兒,柔聲道:“先下來吧。”冰兒只是搖頭。傅恆無奈,上車把她抱了下來,見冰兒還在挺著肚子、舞著雙手掙扎,哄她道:“你養父的事我不知道,可皇上知道,你到時候親自問皇上就是了。”冰兒果然不掙扎了,抬頭望著傅恆:“真的?”

傅恆點點頭,冰兒伸出小拇指:“你跟我拉勾!”傅恆哭笑不得,見冰兒又生警惕的樣子,暗道這個小丫頭倒是眼裡不揉沙子的精明主兒,只好也伸出小拇指勾了勾冰兒細巧的小手,小手粉白,手背上還帶著酒窩,傅恆暗道,姐姐一定會喜歡這個女兒。“好了,走吧。”傅恆在前面引路,一邊還教著冰兒見駕的規矩,可此時冰兒哪裡還聽得進去,鄂爾泰家的園子已經夠美了,和御花園比起來不啻雲泥之別,早春的御花園,珍奇的花木正是綻開新綠,早吐馨香的時候,雖說不上奼紫嫣紅,但滿眼綠色之餘,藏著無數色彩繽紛的花兒們,春風尚寒洌,卻吹來陣陣清爽的花木香味。

御花園也並不很大,一會兒冰兒便覺兩旁宮牆壓迫而來,天空蔚藍,在此只窄窄一道,時有宮女太監從永巷那頭過來,見到傅恆和冰兒都躬身退到一邊,低頭彎腰,不敢直視,冰兒不由回頭要瞧,傅恆笑道:“都是這樣的,以後你就慣了。”冰兒問:“以後我到大爺家也要這樣子嗎?”

傅恆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冰兒的意思,笑道:“以後你到鄂家,他們要這樣子了。”

冰兒猶疑著斜著眼睛乜傅恆,傅恆更覺好笑,眼見要到養心門,停下步子為冰兒理了理衣襟:“先見皇上,再見皇后。還記得見皇上要怎麼做嗎?”

“單嬤嬤教了好多遍了。”

傅恆點點頭,到養心門前,一個太監滿臉堆笑小步急趨過來:“喲,十爺(2)!您可來了!”一眼瞥到冰兒,臉上笑意更濃:“小主子也來了?嘖嘖嘖,不是玉女似的?萬歲爺準保喜歡!”

冰兒聽他聲音尖細拖長,又帶點沙啞,十分古怪,不由倒退兩步,傅恆也只淡淡一笑,並不與太監多言,從腰間取一塊綠頭牌子,道:“為我遞牌子吧。”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可冰兒心中轉過無數個念頭,她小小的心思恰如一團亂麻,異常混亂,正尋思著問阿爺的事,剛才那個太監從裡面小跑步出來,一揚嗓子道:“宣二等侍衛傅恆覲見。”隨後換了諂笑:“十爺,皇上正等您呢!您請!”

養心殿是皇帝正寢,亦是處理日常朝政的地方,傅恆熟門熟路,帶著冰兒直到西暖閣中。短短幾步路,冰兒的心“怦怦”直跳,養心殿光華內蘊,並不是想象中的大富大貴、光彩奪目的樣子,一個宮女挑開棗紅色緙絲盤金門簾,見冰兒時臉帶笑意。傅恆先走了進去,拍下馬蹄袖,左腳一步上前,右膝彎曲觸地,先請了個極漂亮的安,然後起身退步,又是雙膝跪地,解帽磕頭。磕了三個頭,裡面人聲音帶著笑意:“不必大禮了。人帶來了?”

“是!”傅恆回頭看看冰兒,冰兒卻愣在門口不知所措,還是那個掀門簾的宮女,含笑輕託著冰兒的手肘,微微一點頭示意她上前。冰兒腳步滯重,西暖閣光線恰好,不明不暗,她卻總覺得面前亮晃晃的刺眼,後來才明白是面前那人的衣服:明黃色常服,織金繡龍,金黃色腰帶上綴著珍珠和玉;貂絨的帽子,帽頂三層金龍,散鑲東珠。而那人的臉,藏在金碧輝煌中,反顯得有些看不真切。

冰兒眨眨眼睛想仔細看看,卻聽到傅恆壓低的聲音:“忘了?”帶著警告的意味。冰兒警醒過來,手忙腳亂照著單嬤嬤教的禮節蹲了下去,身子一個不穩側了一下,忙伸手撐了下地才平穩,嘴裡結結巴巴的:“恭……恭請皇上聖……聖安。”

那邊那人有一會兒沒有說話,冰兒蹲得腳痠,抬頭看看那人,卻見那人也在看她,下顎微昂,唇邊是微笑,眼神極有穿透力地瞧著自己,那人輕聲道:“起來吧。”

冰兒又用手撐了下地才站起來,瞧瞧上頭那人,知道他是自己的父親,可絲毫沒有親切感。

對於乾隆而言,這個女兒也絲毫沒有親切感,眉眼裡瞧著有點像皇后富察氏,可神情裡沒一分相似,她的眼神直直的、硬硬的,如受驚的小鹿滿是警覺,頰上也沒有皇后慣見的溫和微笑,嘴唇緊抿,尖尖的下巴也繃著。乾隆道:“傅恆,你先跪安吧。朕帶她去長春宮。”

冰兒見傅恆打千請安後退了下去,突然被孤寂和緊張攫緊了心臟,目送傅恆離去再回頭,只見乾隆穩步走向她,冰兒只覺得手開始發涼,想逃又逃不開,乾隆離她還有幾步時停下了步子,問:“到長春宮還有段路程,你走得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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