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5頁 冰兒揀覺得能說的約略說了(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揀覺得能說的約略說了,又好奇問道:“我師父為什麼住在這裡?你為什麼叫他‘藥王’?”

老者道:“青培自從遭逢‘大事’後,脾氣性格都變得很多。我們素來勸他也未必勸得住。只是他本心尚是忠厚一路的,人又極聰明,雖是半道出家學醫,倒比那些幾世傳下醫術的來得高明,人們送他這個外號,得他治病的,稱他‘聖手藥王’;為他所害的,則稱他‘毒手藥王’。如此,擾他的人就多了,他又不耐煩,也不怕得罪人,惹下諸多事情,我們瞧著,也叫沒奈何……”

冰兒想起昨晚的情形,心中約略有個影子,卻仍不分明,正想問問譚青培遭逢了什麼大事,突然覺得耳朵“嗡嗡”地響起來,接著覺得心臟“怦怦”跳得似比尋常時要快、要猛。她站起身來說“我喝口水”,話音未落,眼前一片白茫茫,身上的勁力像被抽乾了似的,一軟就倒了下去。只覺得人動彈不得,頭腦卻很清楚,她努力想說話,嘴一張一翕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懵懵然覺得老者俯身在看她,然後輕輕一嘆,然後但覺時間點點逝去,自己身上越來越痠軟無力,似乎什麼東西把血點點抽乾,終至僵硬。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人在說話:

“何必!既然收下了她,你這點子肚量都沒有麼?”

“我生平最恨背叛。她今日敢亂翻我東西,誰知道明日做出什麼來?”

“青培,芷兒當年……”

“不要說了!”

些許時候的停頓,聲音又響了起來:“也罷,看你的面子,饒她一命。”

冰兒便覺有人在自己嘴裡灌著什麼,又用金針紮在自己的頭上,頭上疼痛欲裂,眼睛卻漸漸清明起來,張嘴呼痛,自己也能聽見自己微微地“哎喲”聲。過得一會兒,四肢漸能動彈,譚青培高高站著,只容她仰視,聲音冷冷從上方傳來:“今日算你的教訓。我的書上皆是有毒的,我自己並不怕,只是你根本逃不過,下次若再翻我東西,就是你尋死路了。”然後厲聲道:“起來!”

冰兒費力地用胳膊撐起身體,雖然費力,果然已能行動自如了。

譚青培吩咐道:“去外面把我的驢餵了。”冰兒站著一會兒不動,譚青培道:“你耳朵也聾了嗎?”冰兒不言聲,板著臉出去餵驢,回頭見譚青培和那老者正談笑風生,嘟著臉回稟道:“喂好了。”

譚青培道:“你還有怨氣不成?”

冰兒不管不顧說:“還不準有氣麼?”

老者瞥瞥譚青培,譚青培卻是微微一笑:“竟是個犟頭。”

從那以後,譚青培卻對冰兒好了很多,一日回來,帶著一本書,對冰兒道:“你會寫字嗎?”見冰兒點頭,把書遞給她:“這是我借來的書,你幫我抄一抄。”冰兒不敢伸手接,譚青培又好氣又好笑,遞過一個小瓷瓶:“我書上、紙上都喂著毒藥,不過這瓶解藥塗在手上,可以保你無虞。”

回頭時看看冰兒抄的書,皺眉道:“好醜的字!白糟蹋了我的紙。”竟把著冰兒的手教她寫字:“手腕不要抖,力氣往下沉。橫要平,豎要直,大的字框架要收攏些,小的字要舒展些。”冰兒看譚青培寫字,筆畫剛勁,回頭偷偷看他神色,平靜淡然一如往昔,口中斥道:“做事沒些許專心,能把什麼學好?”

過了些天,見冰兒和家中養的兩條黃狗嬉鬧,爬到樹上摘了桃子逗引兩隻狗,譚青培又道:“你既然天天閒著無事,與其上房揭瓦、下河摸蝦,不如正經學點功夫。”正兒八經教起冰兒武功來,每天指教幾個樣式,吩咐冰兒勤加練習,回來檢查。一日冰兒貪玩偷懶沒練,譚青培晚上回來把她摁在板凳上拿細竹枝抽了一頓,冰兒被揍得眼淚珠子噼裡啪啦直掉,打完後譚青培吩咐她到外間補練兩個時辰才能作罷,冰兒偷偷摸摸臀股間高高低低腫了一片,之後再不敢怠慢從事。

又過了些日子,冰兒覺得自己身體似乎輕盈了很多,有時也和譚青培一起去山間採藥,譚青培便把各種藥性說與她聽,又指點幾句書上的脈案、藥方什麼的;間或到集市上去賣藥材,換些米菜、油鹽之類的東西回來。日子雖然平淡無奇,倒也充實,讓人漸漸忘卻一些傷痛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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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山中日子閒適,譚青培更是淡然到連年節都不甚過,冰兒只覺得春去冬來,年復一年,就這樣平平逝去。這日,譚青培又下山賣藥,冰兒幫著把藥袋裝在驢背上,譚青培回頭看看冰兒,道:“你和我一起去集市上吧。賣完藥,買套衣裳鞋子。”冰兒心裡一暖,自己長得快,衣服還好,褲子已經吊到了腳踝上面,鞋子更是緊得腳趾難受,於是愈發殷勤,服侍著譚青培披好外面的罩衫,歡天喜地跟著一起到了山下鎮子上。

生意極好,不到半天,藥就全部賣光了,譚青培見冰兒用心地在那裡一個個地串錢,淡淡一笑道:“幹什麼?都倒在褡褳裡不就完了麼。”隨手抓起一把給冰兒:“你喜歡什麼衣服鞋子,自己去挑,我不耐煩這個的。挑完後到後面酒肆裡找我。”

冰兒脆生生應了一聲,譚青培見她笑起來甜美可愛,心裡卻是一酸,也不說什麼,轉頭離去了。

冰兒著意挑了半天,在估衣鋪挑了一套八成新的胭紅色上衣,一條松花綠布褲,一雙黑絨鞋,感覺十分滿意。看看手中還多了一些錢,想起師父的兩雙襪子都壞了洞,自己縫補的能耐又差,又細細挑了兩雙全新的白布襪,拿布袱包好,去鎮子北邊的酒肆裡找尋師父。到常來的酒肆,掌櫃笑道:“小妹子,你師父吃酒吃了一半,好心給人家瞧病去了。”

冰兒素知師父譚青培,心情好時給人看病恰如神醫,鎮上有時有人有什麼難解的病痛,都想法子求了他來看,也頗有名氣。今兒肯看病,說明心情尚好。於是笑問道:“去哪家了呢?”

掌櫃道:“就是後面兩條巷子李五十六家,閨女得了急病,已經是要死的了,好巧今兒你師父趕集,又肯看病。你趕緊去,萬一有藥品需要伺候,你也比他們懂些。”

冰兒笑笑去了。未進巷子,先聞一陣喧譁聲,冰兒好奇伸頭去看,只聞裡面人一陣哭叫:“你賠我的女兒!……”冰兒心裡一緊,趕緊擠了過去,一群人正圍著譚青培,揎臂擼袖、推推搡搡地叫罵什麼“庸醫殺人”之類的話,還有人嚷著要送譚青培見官。冰兒邊用力扳前面圍看的人的胳膊,邊大聲喊:“別碰我師父。”

等擠到前面,已是氣喘吁吁,卻見譚青培神色疏淡,袖手站在一群人中間,聽憑他們叫罵,見冰兒來到,也只說:“你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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