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兒回到住處不久,馬國用便帶了兩個小太監前來送衣裳,因為是傳旨賞賜,倒是冰兒先行了禮,接過東西,又謝了恩,才是馬國用跪下來給公主請安,並說:“萬歲爺今兒難得開心,公主功不可沒,我這做奴才的也為主子高興。”
冰兒素來不耐煩這種脅肩諂笑的神態,也不管馬國用是乾隆身邊最得用的大太監,只管自己坐在那裡道:“我又不是為著討皇上歡心的。”
馬國用熱臉貼人家冷脊樑,一時有點尷尬,不過他常在乾隆身邊,也是頗有肚量能耐的人,陪著笑臉道:“那是自然。公主謝恩的意思,奴才回去轉奏皇上。”倒是葦兒服侍在冰兒身邊,有點看不下去了,見馬國用退著出了門,輕輕道:“公主,按規矩太監送賞件來,您都是要打賞的!”
冰兒一愣:“賞什麼?”
葦兒道:“您平常有份例銀子,像這種賞封,少說也是二兩。”冰兒在錢上不大在意,道:“哦,有這個規矩,你去賞他就是了。反正銀錢你也知道在哪裡。”葦兒見主子來了這些時日,在人情世故上也沒有略略上心的地方,心裡暗歎,忙拿了賞封追出去。
“馬總管!”葦兒飛跑追到馬國用,聲音雖低,語氣甚是熱烈,“我們主子說總管走得急,尚不及發賞封。叫奴婢來追。”馬國用趕緊跪下接過,手中一掂就知道只是二兩的小封,倒也沒有計較,只說:“煩姑娘你跑了。”葦兒蹲蹲身請個雙安,脆生生說:“總管體諒!我們主子進宮時日不久,之前也少有恩賞,只能聊表心意,還望著總管不要嫌棄。”
馬國用正色道:“姑娘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們一體在主子面前當差,主子有恩賜,原該是我們感激涕零的,何來‘嫌棄’?何況公主畢竟是萬歲爺和孝賢皇后的親女兒,我瞧今天萬歲爺神色,對公主倒是憐惜得緊,將來聖眷優渥是必定的!不過要說……”他沉吟不語,顯見的在等葦兒一句答話。
葦兒在孝賢皇后身邊當過差,這種事情機敏得很:“總管您只管說,我回去轉告我們主子。”
“要說公主的規矩,還得了然些。今兒擅自動用御用的弓,要不是萬歲爺心情不錯,又是犯了大過錯了。萬歲爺好禮法,你是知道的,何苦因這些小事不在意,鬧到彼此不舒服?再者,萬歲爺今兒寫的是給孝賢皇后的《述悲賦》,作是早作得的,萬歲爺想到孝賢皇后,還是忍不住要寫,公主也一點不知,只怕也是容易讓萬歲爺不快活的。”最後,他掂了掂手中的賞封,嘆口氣道:“公主七歲時入宮,我還瞧著呢,如今倏忽就長大了,我倒是老了。這個賞封雖不算重,也是公主的心意在,公主隨常份例也就是二十兩,又沒有賞賜和進項,我們做奴才的真真受之有愧!”
葦兒不由動容,又扶著手蹲了一蹲:“總管是個厚道好人,奴婢這裡不知怎麼說才能表示感謝的意思。只好代我們主子給您道謝了!”
馬國用道:“萬歲爺開心,我們就好過。公主日日和萬歲爺一個宮裡,說叫來隨時就叫來了,私下裡說,我們也指望著她一聲笑語,撒個嬌,逗得萬歲爺開心,豈不也是我們的福分?”
葦兒回去,看到冰兒正在瞧乾隆命人送來的騎服,見到葦兒就眉花眼笑地說:“你來幫我換上試試。”葦兒忙服侍著換上,裡面是青色緊身箭袍,外面是黑緞坎肩,鑲繡不多,顯得素淨,而穿上後,冰兒原就是比一般女孩子濃重的劍眉,竟顯得英姿颯爽,深色的衣裳襯得皮膚像珍珠一樣的顏色,連葦兒都忍不住讚道:“主子真美!”
西苑地方比紫禁城大,冰兒住的地方也比以前圍房寬敞得多,房間隔斷裡裝了一面西洋來的一人高、三尺寬的大玻璃鏡,比白銅鏡子清楚得多。冰兒回宮後這段時日,也是今天難得的心情大好,去鏡子前好好照了照,笑道:“我以前哪有穿紅著綠的機會,還不都是藍的、青的、黑的穿穿!就你們吃驚打怪的。”
正說得湊趣,突然聽到聲慘叫從西邊瀛臺正殿的位置傳出來,離著有點距離,但還是聽得很清楚。冰兒瞧瞧左右,問道:“這是什麼聲音?”
葦兒他們也不知道。宮裡的規矩,就是宮女太監犯了錯挨板子,向例也不許這樣大哭大叫的,宮女熬著不許出聲,太監雖然可以叫痛,但邊打邊要認錯服罪,從來不會發出這樣淒厲的聲響。
冰兒對身邊小太監道:“你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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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回來的結果只得一個信兒:乾隆正親鞫在金川打了敗仗的張廣泗,不光審問,還動了大刑——亦即夾棍,這通常用在江洋大盜身上的刑具,如今用在原是川陝總督的封疆大臣身上。冰兒回憶起以前義父在蘇州府衙受的也是這玩意兒,心裡就有點發慌,問道:“他犯了什麼事?為什麼要用大刑?”
小太監只說出了大概,冰兒大不滿意,道:“我自己去瞧瞧。”
葦兒慌忙在後面勸道:“主子!這可不是玩的!皇上親審案子,必是極重要的,您過去算什麼?萬一指摘起禮數來,後宮干涉朝政,可是大過!剛才馬總管還和我說,皇上好禮法,要公主注意著呢。”
冰兒火了,道:“馬總管說話是聖旨麼?我就去瞧瞧,又不干涉。笑話了,皇上要怪罪,讓他衝我來好了,你們怕什麼?”一意孤行只是要走,幾個小太監跪在門口攔著,冰兒思量一下,踩著門檻從他們頭上跨了過去,回頭沒好氣道:“再攔著,你們以為我不會打人是嗎?”身上是便靴箭衣,行動方便得很,一溜煙就跑了。葦兒他們先跪著,這會兒還得從地上爬起來才能追過去。
瀛臺位於南海子中,四面環水,正殿涵元殿正在刑訊張廣泗。冰兒當然進去不得,四面也都有人把守,正當她伸著頭向裡眺望,卻見乾隆黑著臉從正殿往偏殿出來,躲之不及被逮個正著。乾隆辭色不似剛才那麼溫存,厲聲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冰兒喃喃道:“我聽到裡面有聲音,好奇想來看看……”
話才說了一半,就被乾隆的聲音打斷:“什麼規矩!跪下答話!”冰兒趕緊跪在地上,恰巧是一塊卵石鋪的地面,膝蓋一會兒就硌得生疼。
依著規矩回了話,乾隆臉色比剛才還差,對身邊服侍的馬國用道:“等這裡審完,叫五公主那裡的奴才過來回話:是怎麼教公主宮裡規矩的?要弄到干政了不成?”也不叫起來,自己到偏殿喝茶。
冰兒苦熬著膝頭的疼痛,好一會兒見馬國用出來,尋思只好找他討情,因道:“馬總管,你瞧能不能跟皇上說一聲?”馬國用倒是願意幫忙,只是此時知道主子心情太壞,哪敢開口,使使眼色示意乾隆已經出來了,叫冰兒自己認錯。冰兒素來不愛認錯,此時也只好說:“皇阿瑪,我如今知道錯了。”乾隆冷冷道:“你不是愛瞧熱鬧?就跟朕瞧個夠去。”抬抬下巴示意冰兒起身,命她在正殿後面的暗間待著,原意是張廣泗受刑,好嚇唬她一下。
冰兒從門縫望去,一人被剝了衣冠半跪半伏在地上,想來就是張廣泗了,他頭髮散亂,臉上俱是豆大的汗水,然而眼睛還是很有光彩。乾隆冷冷道:“想明白了?你還有話分辯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