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15頁(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

班第、舒赫德、玉保、策楞、海蘭察等邊將,輪番急急奏報,驛馬川流不息,帶來的於乾隆而言,都是好訊息。

最好的莫過於,在準噶爾內部,雖未稱汗,但曾執掌大權、以聰慧玲瓏著稱的輝特部臺吉阿睦爾撒納,被汗王達瓦齊借來的軍隊打得走投無路,帶領屬下兵丁、婦孺人眾計二萬五千餘人,投奔清廷,已抵達喀爾喀蒙古境內。乾隆力排眾議,主張與準噶爾的“弒君逆賊”達瓦齊一戰,群臣雖有反對聲,但因著傅恆始終不牽於浮論,贊同出兵,因而與達瓦齊的“平準”之戰,即將拉開帷幕。

而前來投誠的阿睦爾撒納,只不過是未屆三十的年輕人,他在厄魯特蒙古素以相貌偉岸英俊,才識膽略過人著稱,而又頗諳交涉之機變和處世之道理,是個出了名的能屈能伸、夙慧天成的英雄。且出征準噶爾,正需這樣瞭解內局、手腕別佳的人才,乾隆早早下密旨給諸位邊將,言道:“阿睦爾撒納乃最重要之人,伊若來降,明年進兵,大有裨益。”“其為部眾所畏服,正可資以前驅,迅掃殘孽。”於是欣然相招,命阿睦爾撒納到承德避暑山莊覲見,將予以最隆重的撫慰禮儀和加封恩賞。(2)

因去得著急,一切皇帝鑾駕都從簡,乾隆帶著軍機處諸臣,理藩院諸臣,以及亦是蒙古人的三額駙色布騰巴勒珠爾一路疾馳前往承德。而平素所帶的妃嬪都在後另行安排,連三公主也得和駙馬爺分開,而與嬪妃們一道走。臨行前,乾隆特意問冰兒:“承德你還沒有去過,可想去玩一玩麼?”

冰兒倒是心嚮往之,點點頭露了些笑容。乾隆笑道:“那好得很。不過現在朕去的急,你倒不必太著急了,等朕發旨叫你,你再過來。這些日子叫御醫好好給你調理周全,叫你宮裡的人也把需要的東西收拾好些。你有閒暇,倒是可以讀讀毛詩,你師父紀昀五經都甚通,叫他給你講講。詩教者,溫柔敦厚,也是讀書養氣的意思。”他深深凝望女兒,有一句話忍了忍還是未曾出口,“等等看吧。”他暗自想著,“自己也需得想周全了才好。”

冰兒是難得的自由,雖在值廬也聽紀昀講了幾回毛詩,講到篇首就直皺眉頭:“詩首《關雎》我是懂的,孝賢皇后去世時,我皇阿瑪寫的悼亡詩裡就有提及,只是我弄不明白,怎麼的就是‘后妃之德’了?”

紀昀是脫佻的性格,讀書自然也有自己的見解,只是教授公主,不敢不按程朱的套路來:“朱熹《集傳》雲:‘雎鳩,水鳥也。狀類鳧鷖 ,今江淮有之。生有定偶而不相亂,偶常並遊而不相狎,故毛傳以為摯而有別。’后妃有關雎之德,是幽閒貞專之善女,宜為君子之好匹……”譬解了半日,其實都沒有說通自己,只好笑道:“讀詩雖說是需先達訓詁,但其間有些意味,還是要自己想象琢磨。臣愚魯,不能替公主咀嚼詩味,倒是日日想著,多誦幾遍,或別有收穫呢。”

冰兒一想,就想到慕容業身上去了,兩人在尚陽堡的林子中一同吹簫,豈不是“琴瑟友之”“鐘鼓樂之”?只嘆他生出了捨身救自己的拙念,硬是使兩人陰陽暌違。紀昀見她眼眶發紅,似要落淚,不由有些心慌,匆匆後翻幾頁書,找了篇《七月》,正準備講,冰兒用手按著書道:“紀師傅,我不想聽了,就此下課可好?”

紀昀陪笑道:“也好,臣接了皇上的諭旨,要編纂《熱河通志》,到底才疏學淺,這幾日也頭疼得緊,也算公主放臣的假了。”

冰兒分花拂柳,從值廬回去,恰見九州清晏的河心,養著幾對鴛鴦,雌雄交頸相暱,情狀甚是融融,而自己形單影隻,芳心暗許的哥哥血濺西市,真正是至慘的禍事,觸目傷懷,更不能安。回到自己房中,泥金的花箋上是自己書寫了一半的《心經》,字字工整如石刻一般,葦兒見主子臉色不好看,奉上茶水後輕聲問道:“主子還是要抄經麼?奴婢為您研墨可好?”

見冰兒點頭,她忙細細在澄石硯臺裡研了濃濃的松煙,裡面摻著的冰片和麝香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冰兒掭筆半晌,轉眼看到自己正抄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一個發怔,一滴濃墨從筆尖滴下來,在紙上落了一個指頂大的墨漬,她不由心煩起來,把筆扔在筆擱上,把那泥金箋團成一團,丟在一旁紙簍裡,自己坐下生悶氣。葦兒陪著笑道:“紙還有。”

“不要了!”

硬邦邦的聲音。葦兒知道她又犯了脾氣,不敢則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又一聲,依舊帶著那種不知何來的不快:“園子裡再漂亮,也沒意思。我要出去走走。”

前提是“園子”,出去走走豈不是要出宮禁?葦兒不敢應答,試探著問:“皇上說,公主去承德,要等旨意。”

“不去承德。”冰兒道,“皇城裡找家寺廟,去燒兩柱香。”

“那可得稟皇后知道……”

“你去稟吧。我不耐煩見她。”

這樣的自說自話,偏生這一陣她在宮裡最受異寵,沒規矩時乾隆也沒有絲毫駁斥,總是一味地依著,越發釀得無法無天。葦兒告訴了皇后,皇后自然不準,卻哪知她的“不準”於冰兒就是個屁,未等皇后懿旨下來,她人早就換了身便裝出了園子的大門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大般涅盤經》。

(2)阿睦爾撒納來降及乾隆在避暑山莊接見,時間實為乾隆十九年十二月。本小說此間時間約在乾隆十六年左右,為湊合女主角年齡,故有篡改。

☆、佛渡有緣牽蔓草

宮內女眷拜佛,平素自有地方,宮外那熙熙攘攘的北京城,也不乏各種廟宇:漢人和滿人多信大乘佛教,蒙古人又多信黃教,女眷們常去佈施的小庵,以及那等求告的道觀,遍佈京城四處,直到遠郊。冰兒驅馬所往的,乃是北京外城西北的法源寺。

法源寺雖在外城之內,但已然是偏僻的地方,因而前去敬奉香火的人也並不多,加之其前身是拜祭陣亡將士的“憫忠寺”,又居住過末代帝王,不是尋常人喜歡的祥瑞地方,因而,遠沒有京裡其他寺廟繁盛熱鬧。但冰兒前去更有一層,只為寺南有一塊義地,有許多死在京城而無法歸葬的人,就潦草埋在此地荒冢。慕容業的墳墓——雖不知可有遺骸埋在其中——就在這裡。

冰兒酹酒祭奠,拭去了墓碑上的積灰,默默盯著已經變得灰暗的填紅字發了會兒呆,長嘆一聲,轉而進法源寺山門。她原本不信佛,只是宮裡女眷,若是無事,多是誦經打發光陰,亦是為自己求今生來世的福祉,見得多了,難免有些動心。此外,自慕容業事出,精神惶然無依,為求得慕容業超度,日日以為他抄經為業,一來二去,心思容易平靜,也略生了些對佛法的嚮往之心。

一名小沙彌在山門下雙手合十,低頭道:“檀越有請。”

冰兒見他面帶淡淡微笑而態度清冷,不由止步往上看了看,牆頭的歇山式琉璃寶頂在上午的陽光下折著內蘊的光色,下方三道門,不由止步,也雙手合十問道:“有禮了。我乃俗人,不知該走哪道門才是?”

小沙彌依然是清冷笑容:“阿彌陀佛。佛法宏大,為人解脫,此間三解脫門,為空解脫門、無相解脫門、無願解脫門,倒不知檀越欲解脫何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