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23頁 冰兒悵然若有所失(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悵然若有所失,回身一步懶似一步地回到客棧。

天已經大黑了,冰兒吹熄油燈,鋪好鋪蓋,上床休息,鋪蓋雖是自己的,但床上墊著的油布卻發出陣陣不怎麼好聞的腥羶味道,冰兒便覺得受罪,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等聽遠處打更的打了三更了,更覺著過了困頭,索性起來,用火石打著了火絨,點上油燈發呆。眼前一時是英祥的影子,一時又是慕容業的影子,夾雜著那蒙古人身上皮革青草的味道,心猿意馬,雙眼瞪得炯炯有神。驀地又想到皇后的話:“皇上八成是要給你指婚……”想到“指婚”,心裡便焦躁,頗多怨懟,恨自己生在帝王家,連婚姻大事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早上的諸多喧囂驚醒了冰兒,她揉了揉眼睛,只覺得肩膀胳膊痠痛痠痛的,這才發現,昨晚想迷糊了,竟伏在桌上就睡著了,向外一看,天已大亮,不時傳來店小二送熱水倒夜壺的聲音,冰兒忙整理衣衫,店裡沒有鏡奩,冰兒將就著照水胡亂梳了頭,準備進熱河行宮給乾隆請安。來到院外,兩個護衛早伺候在那裡,哈腰陪笑道:“主子睡得好?”

冰兒撇了撇嘴:“敢情你們一直監視著我?”見一乘小轎已經備好了,沒奈何鑽了進去,轎子輕微地顛簸著,冰兒晚來沒有睡好,此時正好找補,窩在轎中甜甜地睡著了。也沒舒服多久,困得迷迷糊糊的冰兒被外面恭敬的聲音叫醒了:“公主,行宮到了。”

冰兒掀開轎窗上的布簾,宮牆上赫然是乾隆端秀的“麗正門”三字,而她卻走不得正門,小轎繞到邊門,方始停下,護衛掀開轎簾,冰兒哈腰走下,好奇地左顧右盼,見康熙親題的“避暑山莊”四個泥金大字在青底金框、蟠龍飛金的匾額上熠熠生輝。再往裡,宮殿巍巍,卻不奢華,但覺山氣恢弘,水色氤氳,皇家氣派偏又夾雜清新淡薄的田園風味,才贊得一聲好,卻見有人從裡面出來。

她是公主,身份貴重,所以並不迴避,兩個護衛自去前面招呼,卻似乎起了爭執,冰兒不由好奇去看,驀地見到昨天那個蒙古人:他今天戴著緞面玉草的冠,冠頂是新打磨的紅寶石,下邊金座上嵌著東珠;穿的還是蒙古袍子,但用的是極類明黃禁色的香色,罩著四爪龍紋暗花石青妝紗褂子,腰間是羊脂玉扣的寬皮帶,一身打扮,至少是個親王。那人似乎也認出了冰兒,雖不知道冰兒身份,卻極有禮貌地躬了躬腰,冰兒臉一紅,別過頭不理他,他卻道:“昨兒那刀,不知道原是你喜歡。我現在在御前,不好帶刀,回頭叫人給你送去?不知道姑娘住在哪兒?”語音四聲有些不協,但很是流利。

冰兒不由又抬眼看看他,正對他那鷹隼一般的眼睛,慕容業的影子又在眼前晃,愣了好一會兒方道:“君子不奪人所愛。那刀是你買的,我不要了。”

那人笑道:“可這刀是我在奪你所愛了。”旁邊一個蒙古人用準噶爾語和他說了句什麼,兩個人放肆地看著冰兒笑起來。冰兒臉一板,橫了那人一眼,奪步而去。

進了內門,便由幾個內監將冰兒引進早已為她安排好的住處,伺候的宮女太監已然到位,雖然眼生,但行事極有規矩,冰兒先還不慣,一會兒也適應了,由宮女伺候著重新洗了臉,勻了粉,換了身清雅的藕荷色繡百蝶穿花薄綢子旗袍,頭髮也打散梳兩把頭:使一根青玉扁方繞住黑鴉鴉的頭髮,用玉簪和金耳挖綰住,再插上藕荷色通草折枝蘭花,一個宮女捧來尺方的西洋大玻璃鏡給冰兒照,冰兒卻素來不在這上面使心思的,不耐煩地擋開:“好了好了,儘夠囉嗦了!你們這麼用心,頭梳出來定是好的,不看也罷。我急著要去給皇阿瑪請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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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裡可算是玩夠了!”在煙波致爽殿,乾隆嘲弄地看著冰兒,冰兒亦不好意思地嬌嗔道:“還不是皇阿瑪總不肯帶我出來嘛!”

“聽聽!”乾隆笑道,“還怨朕的不是了!起來吧,朕肩膀有點酸,你過來幫著揉揉。”

冰兒到乾隆身後,邊為他揉肩邊說:“阿瑪,我好歹也是個滿人女兒家,也不至於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麼!”

“也不興你在外面給自己找女婿吧?”

冰兒不由臉一紅,丟開手道:“沒有!誰又在背後亂嚼舌根!”

乾隆轉臉看她,又是一笑,卻是目光深沉如潭,靜默了半晌,道:“你穿這藕荷色倒很是秀氣。”

冰兒沉默了一會兒,轉到前面,貼膝跪下:“阿瑪,您真的打算給我指婚了麼?”

乾隆見她低垂著頭不看自己,便伸手輕輕把她的臉扳了起來,冰兒抬著頭,卻依舊低著眼,扇子般濃密的睫毛微微抖動著,一會兒便有點溼潤而略略低垂下去,心裡不由微痛,撫摸著冰兒的鬢髮柔聲道:“這又有什麼好傷心的?自古姻緣,不都是這麼的?”

冰兒的聲音有些鼻音:“……我怕……”

“朕給你挑的,自然是最好的。”

冰兒哀怨地抬起眼睛:“我喜歡的,才是最好的。”

乾隆不由要冷笑,卻沒笑得出來,語氣比先前冷了許多:“你不要任性了,生在皇家,享尋常人家不能享之福祉,自然也要受尋常人家不須受的……拘束。”他頓了頓道:“朕看中了兩家,一家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郡王長子,一家是厄魯特親王。都讓你見一見,暗地可以挑一挑。也只能這麼多了。朕下過旨意,凡宗室女子俱應指配蒙古,你也一樣。”

冰兒沒有說話,暗自咀嚼著乾隆的話“生在皇家,享尋常人家不能享之福祉,自然也要受尋常人家不須受的拘束”,多想幾遍,便覺得欲哭無淚。

她還在那兒瞎琢磨,乾隆的聲音又傳來:“朕這次到熱河,主要來接見的就是厄魯特的親王阿睦爾撒納,準噶爾部從皇祖在位的時候就是絕大外患,仗斷斷續續打了好多年,總沒個收束的時候。朕的武功雖不如聖祖,也不願抹煞了愛新覺羅的顏面,平準是朕最大的心願。而準部事態複雜,人心向背極難盡知,他們雖有時候內裡打得天翻地覆,但需要向外時又是一心的。好容易現在有了個阿睦爾撒納,他是厄魯特輝特部人,卻與準部、藏部甚至喀爾喀均有關聯,如今是他落難來求朕,朕便可用他,用他的謀略才智,也用他的勇猛果敢,更用他手中收束的人心。前幾天剛正了親王的禮儀,準備再封定邊左副將軍,隨將軍班第赴伊犁征討達瓦齊。……”

他突然停了口,定定地看著冰兒,冰兒不自在地說:“那……那怎麼了?”

乾隆猶豫了一會兒,故作輕鬆地說:“他二十九歲,雖有過妻室,但已經亡去,他也淡淡的不以為意。若論起相貌、武藝及才幹,別說厄魯特,就是整個蒙古也難有出其右者。這次他徵達瓦齊,朕也想好了,只要有功,就加贈雙親王,這可是難得之恩,便是配你……也配得過了。”

冰兒已然明白了乾隆的意思,臉羞得紅紅的,心裡卻還不甚情願,乾隆見她嘴翹得高高的,嘆了口氣又道:“不過,他年紀大了些,塵世間打滾,亦有些滄桑。而且朕也不太捨得你遠嫁厄魯特——當然,到時候自然會有安排。這會兒,朕也會聽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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