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祥眼角餘光撇到冰兒正站在乾隆身邊定睛看著自己,猛地想起昨天給母親的承諾,又想起冰兒嬌俏的聲音,突然似乎來了精神,拿起硬弓,拈起羽箭,卻覺得十力的弓今天似乎特別重,勉強拉開,手腕緊得很,弓與箭都在微微顫抖。他眼角又瞟了冰兒一眼,似覺出她眼神中難言的關切,心裡一酸,不知怎麼,手一鬆勁,一箭就輕飄飄地射了出去。好在功底還在,未曾脫靶,羽箭卻險險地斜插在外圈上,周圍發出輕微的嘆息和私語聲。英祥心裡不由急了,趕緊拿起第二枝箭挽好,然而心頭仍是飄忽,眼前景物漂移,雙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背上似乎掃射著冰兒的目光,英祥一咬牙,又一箭射出,雖然稍靠中間羊眼了些,但還是顯得乏了力道。
一連五箭,英祥走了魂似的,竟沒有一箭射在中心。薩郡王頗覺得沒有臉面,神色間極為尷尬,不過見到兒子恍惚的神色,他也不忍深究,拍拍兒子的背輕聲道:“休息休息吧。……你今兒個好像身子不好?”
英祥艱難地搖搖頭,轉眼見是阿睦爾撒納上場,阿睦爾撒納氣定神閒,雍容大方地走上射場,只見他輕輕挽好衣袖,環視周圍,目光落到冰兒身上時,竟毫不避諱地點頭淺笑,然後拿起弓,微微一掂,“嗨”地一聲,雙手便輕鬆分開,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姿勢十分漂亮!還沒射,周圍便爆發出一陣叫好聲。他輕輕鬆開右手,似乎只是不經意間,箭已倏然離弦,如白色閃電耀過空中,眾人眼一花,再定睛看時,箭已經穩穩插在皮鵠子正中的羊眼上,力透三分。
乾隆帶頭鼓掌,下面人哪個不要巴結,掌聲響得幾乎要把雲朵震下來。
阿睦爾撒納回首望了望冰兒,見她唇角帶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冷冷的,似乎還有些慣常的傲慢意思,阿睦爾撒納回頭抿嘴兒一笑,拿起第二箭、第三箭……依次射下,他的功夫確實了得,箭箭直中靶心,團團簇簇煞是好看,大家巴掌都拍紅了,只有薩郡王顯得頗為尷尬,而英祥則是木然立在一旁,除眼角餘光不時瞟向冰兒之外,似乎什麼都置身度外。
看箭垛子的護衛上前摘箭,摘到還剩最後一枝的時候,冰兒突然站起身來發話了:“慢!”
大家正在發楞間,只見冰兒快步走到箭擋後面,拿起阿睦爾撒納剛剛用過的弓,弓上隱隱傳來阿睦爾撒納身上的氣味,冰兒心神微漾,但卻馬上收束,稍稍一用勁,也拉開了那張十力的硬弓,周圍要拍馬的人立刻發出了叫好聲,冰兒卻不理會,收弓取箭,亦是瞬間發力,白羽箭“嗖”地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釘在阿睦爾撒納的箭屁股上,把阿睦爾撒納那枝箭一劈兩半,也中了羊眼。下面轟然叫好,有人還在打趣:“不簡單!居然中的是‘同心’!”
冰兒突然耳根一紅,急遽地瞥了英祥一眼,英祥眼中卻是惱怒、憤慨和絕望。冰兒暗道“壞了”,卻難以補救,回頭瞟瞟乾隆,乾隆臉色沉鬱,眯眼望著她,俄爾淡淡一笑,把視線移向別處。
阿睦爾撒納自是一臉淡笑,上前道:“公主這一箭,著實妙絕!”下面有人便“吃吃”地笑,阿睦爾撒納伸手欲拿回自己的弓,冰兒卻一別手沒有給。
她有些不大喜歡阿睦爾撒納勢在必得的神色,不管不顧的性子又上來了,顧不得今天的場合,又取一箭,徑自挽弓,竟直中掛皮鵠子的麻繩,還插著兩枝箭的皮鵠子從半空中栽到地面,眾人愕然地看這變故,竟沒有回過神來。乾隆目光愈加深邃,黑沉沉的眸子直盯著冰兒,冰兒有些委屈地看了父親一眼,靜靜地等待他的責罵。乾隆卻只是淡淡笑道:“瞧把你得意的!你也不是沒有失手的時候,脫靶都脫到繩子上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故意如此。這裡諸位都是騎射的高手,天外有天,你還當自己箭法絕世無儔麼?以後還是要多學著點!退到一邊去吧。”
冰兒低了頭,忍不住還是偷眼瞥了一下阿睦爾撒納的神色,他臉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笑,以及頗類於慕容業的包容寵愛的神色,似乎自己的一切任性和妄為,都不過是小女孩幼稚可笑的撒嬌而已;與英祥的十足醋意、無可忍耐的神色比起來,阿睦爾撒納更似一個心性成熟的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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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皇帝和眾蒙古親貴一起哨鹿,乾隆一口氣射了十多隻獵物,眾人轟然叫好,阿睦爾撒納也頗不弱,也有七八隻的收穫。乾隆笑道:“朕畢竟老了,以後木蘭圍場還是你們少年兒郎的天下。”
阿睦爾撒納躬身道:“博格達汗哪裡老!倒是我們看著羨慕萬分呢!”
英祥不知是不大擅長在這樣的場合說話,還是壓根就不想說話,沉默不語,顯得十分呆滯。因著他,冰兒一天也懨懨沒勁,圍獵那麼有趣的事,她只在看城上觀看了一天。一天射獵下來,雖沒怎麼動彈,竟也身心俱疲,然而晚間還有乾隆的賜宴,冰兒神色便有些不怡,幾次偷偷想向乾隆告退,乾隆卻總是不準。
圍場裡燃起篝火,眾人在御幄前、篝火邊席地而坐,太監們川流不息,把今朝圍獵的收穫送到御廚,又燒製完成送出來。乾隆笑道:“今兒可謂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擒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了。阿親王,薩郡王,來嚐嚐御廚的手藝!”
冰兒在他一旁伺候巾櫛,那一道道野味散發著誘人的肉香味,吃不著不算難受,最難受的是眼睛不知道看向哪裡才是合適:英祥的目光是沉鬱的,並不正視自己,眼角餘光卻總在關注,似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來;阿睦爾撒納的目光是熱烈的,那眸子總尋找著自己的眼睛,過於關切的神色讓冰兒亦覺得不舒服;乾隆的目光則有些嘲弄,似乎在看冰兒此時此刻的目光周旋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尷尬……
“五格兒,今日你也算主人,阿親王和薩郡王都是朕的貴客,咱們滿人的老規矩,未出嫁的小姑奶奶當給貴客奉酒。”乾隆下巴一抬,示意冰兒前去。
冰兒腹誹:平日裡行事都是用的漢人規矩,程朱那套束縛死人了自己還不得不遵守;今兒在塞外,卻突然講什麼“滿人的老規矩”,滿人的老規矩毫不避諱家裡女眷和外人接觸,這會子豈不是尷尬死!然而聖諭難違,只得彆彆扭扭地上前。阿睦爾撒納和薩楚日勒一東一西分坐兩邊,三額駙是隨著阿睦爾撒納,英祥則隨著父親坐在下首。冰兒猶豫了一會兒,既然一般排位置都是尊東抑西,少不得也是先從阿睦爾撒納敬起。
小太監端來托盤,裡面輕盈盈盛的是奶酒,冰兒倒了一杯奉給阿睦爾撒納,呆呆看著他。阿睦爾撒納有些好笑地提醒道:“公主,我雖不知你們的敬酒規矩,不過總不該我一個人喝吧?”冰兒才把眼神從他眉眼上收回來,慌慌張張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聞那氣味並不酷烈,就學著阿睦爾撒納一口悶了下去。沒想到一線火辣從唇到咽再到肚腹,頓時就流出眼淚咳嗽起來。阿睦爾撒納自然而然地從懷裡掏了一塊手絹遞過來。冰兒見他舉動太過奔放,哪裡敢接,從自己腕上的鐲子裡抽出手絹掩了口。阿睦爾撒納不以為忤,淡淡一笑,關切問道:“這酒厲害,你還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