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40頁 冰兒用袖子吸去眼角邊的淚水(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用袖子吸去眼角邊的淚水,強笑道:“以後,我再不讓皇阿瑪和皇額娘操心了!”

乾隆聽這句說得稚拙,倒是忍不住一笑:“你懂了就好。”

這時,太監捧來宮妃們的綠頭牌。乾隆看都不看,道:“今晚請皇后到東耳房。”太監忙接了旨意去了。乾隆目光沉沉,盯著冰兒發了會兒呆,笑道:“不僅是你的父母,也是天下的父母。”

冰兒懵懂未解,乾隆也不願意解釋,揮手讓她跪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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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當天,正下著綿綿細雨,早春的雨還帶著三分寒意,卻不似雪般冷冽。英祥已換了吉服,海龍冠,上面是新制的鏤花金底的紅寶石頂子,所鑲六顆東珠的光澤,即使雨中昏昧,也顯得寶色流轉。身上是簇簇新的石青吉服褂,平金的補子離得遠,並不能看清花色,只覺得灼灼得耀眼。冰圖郡王薩楚日勒轉出來,看著兒子,滿心的歡喜,輕輕為他撣了撣肩頭——那裡一點灰塵都沒有,只有一片柔膩的絲光。

時辰已近了,焦灼間,突然看見兩個小太監氣喘吁吁小跑過來,薩郡王忙正容等候著,小太監過來輕輕在掌心一拍,侍立到一旁不言聲。薩郡王心裡不由緊張,輕聲問道:“請問兩位小公公,人什麼時辰到?”

兩個小太監禮貌地微微一笑,其中一個輕聲道:“快了,前導的護衛們半刻鐘就能到了。”回身站著,一點不再出聲。薩郡王忙命令鼓樂起,樂聲宛轉悠揚,英祥卻突然有點恍惚,只覺得眼前的雨簾讓黃昏的天色顯得暗淡了許多,雖然前面是燈火輝煌,後面亦是燈火輝煌,自己卻彷彿站在闌珊處,落寞蕭瑟,不知其期。

茫然間亦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迎候的人群似乎稍稍有了點動靜,遠遠瞧著似乎燈火從遠處逶迤而來,雖然沒有人說話,呼吸聲卻明顯濁重了許多。薩郡王暗暗握著兒子的手,英祥也覺得腔子裡那顆“怦怦”亂跳的東西越發活躍起來,似乎都有點透不上氣的感覺。之後一會兒,內務府總管、內管領著蟒袍補服,騎馬前行,後面跟著一隊參領和護軍,再後面是長長的儀仗隊伍,英祥只看見旗、羅、傘、扇……金碧輝煌,迎風獵獵而來,中和韶樂傳來,可和他心跳的節奏完全對不上。終於見二柄純紫配金穗的華蓋,護著一頂鍍金銅頂、大紅織金十六抬大轎,彩燈輝映,上面飾的金珠璀璨得直逼人眼。

轎子先過王府門口的火盆,接著薩郡王把一把桃木小弓遞給英祥,英祥拈起桃木鈍頭的羽箭,向轎門底連射三箭——都依著滿族風俗。護軍早在府內關防過,此時排在門外,只隨侍的太監和宮女護著轎子進了正門,門內全部鋪設大紅氈子,公主金頂轎後,是王室陪送夫人的大紅轎,又是內務府大臣夫人的大紅轎,又是陪送的十位管領命婦的綠呢轎,最後是捧著鍍金的椅、盆、盂等的太監。

前來送公主出嫁的,都是“全科人”——亦即夫婦和睦、子女俱全、身體康健的王室夫人和命婦。進了內門,便是薩郡王福晉前來迎候,幾個送嫁的夫人命婦也就下了轎,笑吟吟向薩王福晉道了喜。進到公主府正寢門口,兩個陪送的命婦將轎簾開啟,兩個王室夫人輕輕把冰兒攙了出來,其中一人接過冰兒手中的蘋果,另一人將一個紅綢子扎口、內裝五穀的寶瓶遞在冰兒手中,口中唱著滿族的吉祥小曲兒,扶著冰兒跨過門檻,門檻上放著一個鑲寶的皮革馬鞍,都是吉祥的寓意。冰兒眼前蒙著紅綢,只能看見朦朦朧朧的圈圈光暈,腳下不得不倍加小心。有人輕聲道:“新郎官到了。”冰兒心裡一跳,耳邊彷彿也聽不見那些竊竊的笑聲和低語,只聽見腳步橐橐而來。

腳步刻意走得很穩,滿屋瀰漫著蘇合香味,但她還是彷彿聞見英祥身上慣常燻的沉水的渺渺香氣,香氣漸近,她感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正有些著惱,卻被交到另一隻手中,隔著吉服長長的燻貂袖子,她的手心突然一燙,指尖正在他的手心,有點溼滑,是他掌心微微的汗水。

他的手猶豫了一下,輕輕釦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涼,宛如象牙雕就,一樣輕輕地戰慄。他忍不住瞥了瞥新娘的蓋頭,那裡一片豔紅,而裡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是,彷彿她的目光就穿透著厚厚的綢緞,飄飄忽忽在他臉上一繞,這感覺如此真切,英祥簡直想說些什麼,耳邊卻是一個命婦的笑語:“新娘子新郎官別愣著了。坐床吧!”

英祥知道差點失儀,忙低了頭跟著引導向前走,小心地握著冰兒的手,掌心微微用力,引領著自己的新娘來到床前。

兩人盤坐在床沿,都低著頭愣愣的。一個王室夫人從身後命婦手中接過一根扎著大紅綢子的秤桿遞給英祥。英祥接過秤桿,看著那大紅綢的蓋頭,又有點恍惚,自圍場之後,再未見面,幾個月來魂縈夢繞,日日晚上都夢見冰兒的身影,白天無事,便是設想兩人重逢的情境,設計了若干,卻沒料到,真到眼前,自己如此怯懦。

一旁有人輕輕推了推英祥的肩膀,英祥回頭一看,一位夫人正含笑看著自己,輕聲道:“這會兒還害什麼羞啊!不想見見新娘子?”英祥啞然失笑,秤桿輕輕挑起紅綢蓋頭的一角,手上略加力一挑,紅綢翩然飛起,落到自己臉上,房裡眾人忍不住都“撲哧”笑了。

英祥有些慌亂地伸手扯開臉上的紅綢,只覺得耳根發燙,抬眼時看到一雙含笑凝睇的眼睛正定定地瞧著自己——她是如此嚴妝,額際金約輝煌,耳邊東珠璀璨,燻貂帽簷,上面排著五隻金翟口銜珠翠,熠耀奪目,幾乎識不出來——唯有那雙眼睛,不帶這些金翠的俗豔,不帶尋常女子的赧然,沉靜如水,定定地就那麼瞧著自己。

一位王室夫人笑道:“莫說新郎官要看傻了,我們見公主容貌,也是驚詫呢,莫不是天上仙女兒託生的吧?”

另一位到底老沉些,笑道:“合巹的大禮,才行了一半。新郎官以後有的是時候瞧新娘子呢。”

一位內務府命婦忙捧過一個大盤,裝著剛片好的白肉,另一個取過三杯酒,卻不是給新人享用的,由新人擲灑於地,表示祭過了天地。接下來捧來的酒才是新人的,鏤金鑲玉的酒杯,杯腳用大紅絲線結著,分交到兩人手中,先各抿一口,再喂對方一口。酒未醉人,英祥已覺得心裡軟融融如醉了一般,起眼看冰兒,但覺得她眼裡霧氣濛濛的,怕自己看不真切,眨了眨眼睛卻依然如此,不由心下疑惑。

還想細看,命婦又用烏木托盤端上一碗捏著花邊、裡面包著幾個小餃子的“子孫餑餑”,這是故意沒有煮熟的,王室夫人用銀鑲牙筷夾起餑餑餵給新人吃,邊喂邊問:“生不生?”兩個人都沒經過教導,只傻乎乎皺眉道:“生的!”兩個字惹得眾人大笑,王室夫人笑道:“早生貴子!”邊說,邊往床上撒著棗、花生、桂圓、栗子等物,均是取吉祥的意思。

合巹禮行完,除了身邊服侍的人之外,其餘全部退出內寢。葦兒是陪嫁來的大丫頭,含笑指揮幾個使女布上幾味精緻討喜的小菜,一壺南酒,笑道:“公主、額駙,請用些酒飯,然後……早點安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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