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兒不由低頭看那玉佩,點滴往事在目,不由怔忡,隔了一會兒才無聲一嘆,轉了笑臉道:“我那些往事,不堪回首。倒是你,這樣光溜溜地躺著,一會兒外面人來拿浴桶,你怎麼見人?”
英祥這才滿不情願地起身著衣,散穿一套象牙色綢子的小褂褲,領口都是布鈕,趿拉著鞋到門口道:“洗好了,來收拾水吧。”
外面人都等了半個多時辰,早不耐煩了,又不敢吱聲,聞得叫收拾,都是鬆了口氣,擺上喜吟吟的笑面孔,進來一看,那浴桶周圍淨是淋淋漓漓的,跟水漫了金山似的,油布都承載不住了,在紅氈子上汪著,變作深紅色,自然也不敢吱聲,抬著桶,收拾了油布,利索出門了。最後小丫鬟過來拾掇了屏風上的衣服,甜甜道一聲:“公主額駙安置吧。”
“等等。”冰兒揭開簾子,見太監都已經出去了,才出來說,“入鄉隨俗,我明兒不想穿旗裝,給我找身蒙古袍子來,紅的、紫的、藍的、綠的……都行。”小丫頭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英祥笑道:“怎麼想到穿蒙古袍子?”
冰兒笑道:“今兒見那些姑娘們穿得真好看。腰扎得細細的,不像旗裝的袍子,整個一個圓筒,也不像漢裝的衫裙,拖得累贅。”
英祥不由打量她一眼,笑道:“你這小細腰、寬肩膀,穿著倒一定很好看的。”冰兒道:“今兒,那個叫烏都的姑娘,不也是小細腰寬肩膀?好看吧?給你做側室好不好?”英祥笑道:“才見了一面,性情都不曉得,就搶過來做姨奶奶?你敢情是土匪託生的吧?”兩人又笑鬧一陣,直到聽見這片專供冰圖郡王居住的蒙古包群落裡傳來打了三更的梆子,才趕緊睡下。
*************************************************************************
好在第二天隨便睡到多久,睜開眼睛倒也不太晚,都是平素養成的早起習慣。又在床上膩歪了一陣,方揚聲喚丫鬟們進來更衣。冰兒問英祥:“今兒玩什麼?”
英祥笑道:“我們就是來玩的麼?今兒阿瑪召見扎薩克裡的人,各個莊子的情形也要計量。不過倒還真是備了‘搏克’和套馬的表演,預備著你再去打賞呢。”
冰兒便也興奮起來,洗漱完畢,見小丫頭拿衣服過來,興致勃勃開啟看,小丫頭笑道:“這次出來,還真沒預備公主的蒙古服飾,這是請示了福晉,說有幾套還沒上過身的,不知大小合適不合適。叫公主今兒先湊合著穿,明兒搭鋪子叫裁縫先做——只是沒有京裡那些好料子。”
冰兒顧不得她那些聒噪,取一件大紅色的細看,面料是光滑的緞子,對襟繡花,原來是件長坎肩兒。裡面搭的是一件略深的菠菜綠的長衫外衣,用的暗花杭紡,顏色配得俏皮,正是當時時興的“紅配綠”的搭法。最裡面貼身的是玄色長袖,薄薄的一層綢子,袖口上還鑲著花邊。配得有黑色的綢腰帶和紅香羊皮的靴子,冰兒一見就愛上了,其他看都沒看,指明就穿這套。
於是侍女幫著更衣,穿好後一看,除卻腰身略微大些,長短及肩寬都是正好,高腰拿綢帶一系,也不覺著鬆弛。旁邊幾個丫鬟都忍不住地贊。冰兒得意一笑,可惜沒有西洋大玻璃鏡,照不見自己。又是梳頭,也學著蒙古裝束:盤發高髡,用金鑲玉的扁簪橫插在髮根,並用珊瑚、珍珠編綴的“塔塔古爾”盤扎頭上,如漢人的抹額一般。最後戴上帽子,帽簷墜著五彩寶石的珠串。
冰兒看看妝奩鏡子裡的自己,搖搖頭道:“衣服還罷了,這首飾太奢侈了,我怎麼好意思用福晉的?”
福晉那裡派來送衣物的小丫頭很會說話,笑眯眯道:“福晉說了,左不過一套衣服,不值什麼!公主要是不好意思,就當是借的好了。”冰兒這才不說話。
用過早膳,休息了一會兒,英祥和他父親去處理旗裡的事務,福晉帶著冰兒四處散步,早晨空氣清朗,金色的陽光灑在翠綠的牧草上,遠處山丘騰起薄薄的霧氣,風景如畫一般美麗。福晉見冰兒看痴了一般,笑道:“地方可大著呢!再往遠走,許多地方都沒什麼人,許是數十里才有三五架蒙古包,遠遠望著哪裡有炊煙的便是。若是要走得遠些,需得騎馬,到時候,人雖認不了路途,馬倒是識得的。真住得久了,這裡一片空闊,到底不如城裡有意思。”
冰兒道:“熱鬧我也經過,冷清我也經過,熱鬧的時候有熱鬧的好處,冷清的時候也有冷清的妙處。最怕就是一味的熱鬧或一味的冷清,才真把人憋死呢。”
福晉笑道:“說得極是。等英祥他們忙完,這裡安排了套馬和搏克戲,這裡的男女大防不如京裡頭厲害,就坐下來一道看看也無妨。”她瞟了瞟冰兒,這段日子處下來,也知道她不是個計較禮數的人,果然帶著笑一陣點頭。
日頭漸高,草原上也熱鬧起來,一邊平坦些的草場上,草已經被牛羊吃得半禿了,正好用來做搏克戲和套馬。
眾人奉冰兒坐在上首,其他人也一例盤膝席地而坐,面前是兩丈見方的白色氈子,兩個身著牛皮短上衣、綵綢寬褶長褲的摔跤手跳著鷹舞上來,繞場一週後才站定,朝正前方施了一禮。薩郡王笑道:“這是昨日剛選出來的‘搏克慶’,今日十六對,俱是強手,不知誰能拔得頭籌呢!”
兩員摔跤手站定,卻並不動手,撐著膝蓋蓄勢待發的樣子,倒是另有一位老者,一身鮮豔得不匹配他年齡的綵綢衣裳,拉著琴唱起了長調,歌聲悠揚婉轉,帶著特有的顫音和長呼,時而高亢如入雲霄,時而低沉能撼人心。冰兒以前在上書房,也聽過蒙古諳達講蒙古語,可惜從來沒有好好學過,此時一句都聽不懂,只好找英祥來翻譯。
英祥略一思忖,在歌聲的間隙裡悠然吟誦道:“佾舞如斯,山嶽震撼,歌蹈長川,江河動盪,跳兮若猛虎,奔兮如雄獅,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冰兒搖搖手道:“算了算了,你和我轉文,我還是聽不懂。”其實也懂了多半,最後兩句詩自己還曾經背誦過,且頗神往舞劍的那般神妙的境界。
此時場上已經開始比賽了,與漢家的武術不同,這“搏克”重的是近身功夫,見那兩個矮壯的蒙古漢子,先是雙目凝神互望,找著對方的薄弱處,接著腳步輕移躍動,如鬥虎一般對峙了一會兒,冰兒覺得其間頗有門道,瞪大了眼睛全神貫注地瞧。
突然,其中一人猛衝上去,握著另一人的肩膀一旋,趁他腳下虛浮,勾起一隻腳去絆。對面那人果然一個趔趄,但踉蹌幾步後還是站穩了,眉頭一皺,目光裡就帶了些火氣,把身後垂著的辮子一甩,反手一勾纏住了對方的手臂,偏了頭拿全身的力氣撞向對手的胸口。那邊自然一嚇,側身想讓,沒想到只是弄虛,腋下被一勾,隨即褲帶子被牢牢抓住,往上一拎。後發制人的這名“搏克慶”大約是力大如牛的型別,這一發力下來,對手的身子都是一斜。
好在先手的這位極為機智,知道力拼不過,扭身甩開,讓自己站定了,喘了幾口氣,才又上前發力。他走的卻是巧勁路線,盯準了對方下盤虛浮,因為搏克時不可以抱腿,也不可以揮拳踢腳,他一思忖便有了計較,,假裝露一個破綻出來,俟對方上當來襲,突然閃身一讓,隨即抓住對方的衣襟,腰裡一使勁,腳下猛地一絆,見對手側了一下未摔倒,又乘勝追擊加上一勾。這下那邊支援不住了,一個屁股蹲兒摔下去,身子著地,對方就算贏了,因而也沒有撲上去窮追猛打,而是躬了躬身,轉而向四圍歡呼的人們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