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79頁 秋水伊人(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秋水伊人’,何其太雅!”英祥凝視著她說,“你父母也是讀書人?”

那雙明亮如秋水的眼睛裡邊蓄了些淚光:“父親臨終前說: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英祥不想竟然觸痛了她的心事,心裡一陣難堪,慌亂中起身踱步,想尋些打岔的事情,不讓兩人尷尬。恰巧瞟到書案上的青花乳足香爐,過去嗅了嗅道:“裡面灰燼都冷透了——那班懶散的傢伙真是該敲打了。”從身上的香料荷包裡拈了兩星沉速,藍秋水輕輕道:“爺,原怪我不好。我喜歡這院子裡的桂花味,香餅子又怪貴的,就自作主張……”一屈膝竟然想跪。英祥眼疾手快上前扶掖住,藍秋水害羞地輕輕一甩頭,她的髮梢微微地掃在英祥的臉上,那淡淡的桂花味,一時讓人不知到底是來自她的秀髮,還是來自外面開得正好的木樨……

作者有話要說:

☆、祭慕容夫妻齟齬

忙過九月,英祥見冰兒心情近乎煩躁,雖則心裡有些不解,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偷偷用自己的車馬,帶上冰兒去法源寺進香。

法源寺如他們上次來時一樣孤寂清冷,而上次仲夏怒放的丁香花,此刻早已毫無蹤跡,只剩漫山黃葉凋零,在地上鋪陳開深淺不一的金色地毯,隨著日影的移動而變幻著光色。鼻中氣味,也不再有丁香的馥郁馨香,倒是黃葉漸漸腐殖,與泥土溼氣混雜,在這秋高氣爽、漸生涼意的季節裡,讓人胸中如鼻端一樣,充斥著蕭瑟況味。

“不進山門?”

冰兒有些不敢看丈夫的眼睛,搖搖頭說:“先不進去。”

英祥看她,雖不是潔白的素裝,但發不用金玉、不用花飾、不用珠翠,一色素銀;衣不用綵緞、不用織繡、不用鑲嵌,一色清淺;亦不加裝飾,不施粉黛。英祥忍了又忍,問道:“你像是祭奠?”

冰兒道:“我回頭告訴你。你讓我一個人,好麼?”

英祥千萬句想說的話憋在肚子,終於只是點點頭說:“好。外頭我已經派人檢視過了,這次應該夠安全。”

“謝謝你!”

英祥回到馬車上,小豆子見他臉色不佳,按捺了一會兒問道:“爺要不要去外城角上的一個集市轉轉?上回聽說,那裡的書市有時倒有些好本子。”英祥不耐煩說:“那裡能有什麼好東西!安心等著!”一瞥眼從馬車的窗洞裡看著外頭的秋色,風吹林梢,黃葉頻落,看得心裡悽楚,可胸膺裡鬱結的那個大疙瘩卻吹不散,眼睛死死地盯著樹葉,心裡想著的卻是裡面那人,究竟在做什麼?究竟為什麼瞞著自己?究竟為何把兩人初識的聖地棄若敝屣?

許久,才見冰兒出來,面帶淚痕,臉色也不好,英祥扶著她進馬車坐下,見她近乎乏力地倚著窗邊,懨懨不想說話的樣子,不忍追問,只吩咐車伕回去。回到家裡,幾番欲言又止,終於聽見冰兒無力的聲音:“你今天不要問了好不好,我胸裡頭悶得難受,不想說話。”

這話說出來,沒有再問的道理,英祥點點頭道:“你休息吧。我這會兒不困,想去書房看會兒書。”冰兒輕輕點點頭。英祥想了想,對葦兒說:“上次宮裡送來的秋茶,還是你沏得最好,煩勞姑娘再幫我一幫。”

這次去的是外書房,離臥室有段距離,葦兒沏了茶過來,英祥根本沒有心思喝,轉動著蓋碗半天,才問道:“你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葦兒不知道怎麼回答,又是素性不會撒謊的人,“嗯”了一會兒,自己的臉都有點燒起來了。英祥卻是滿心狐疑,自從到九月末,就發覺冰兒神思不屬的樣子,愁眉苦臉倒還罷了,日日望著窗外凋零的樹葉發呆,過了十月,紅綠等豔色衣裳都不肯穿,日日雪灰、月白、鴉青,自己先笑話了幾回,卻全無反應,今日左右聯絡著想來,裡面確實有十分的不對勁。

英祥板起臉問道:“平素她燒香並不勤快,也從不覺得像今日這般。這一副穿戴似乎是祭奠?”見葦兒嘴角一搐,知道問到了點子上,便緊跟著追問:“我知道皇后忌辰是每年的三月,公主要陪皇上去奠酒,十月又是有什麼日子?我怎麼不知道?”

葦兒不知英祥已經知道了多少,嚅囁道:“額駙爺,這也是過去的事兒了,何苦……”

“砰”的一聲巨響,是一塊端硯砸到了地上,饒是硯臺結實,石頭邊子也被砸得碎末飛濺,葦兒不由一震,自陪嫁到王府,第一次看到英祥如此震怒,只聽他聲音都變了調:“過去的事兒?過去的什麼事兒?為什麼瞞得我好好的?既然是過去的事兒,今兒她人又到那裡去幹什麼了?……”一疊連串的問話,葦兒不知從何答起,一屈膝跪在地上,石頭渣子硌得膝蓋生疼也顧不得了,抽抽搭搭道:“奴婢只是奴才罷了,主子的事,哪有奴才們亂說的道理?”

英祥畢竟顧念著葦兒是宮裡來的,不好太過粗魯無禮,不耐煩地重重揮手道:“你不用跪我!你去吧!你反正只曉得護著你們自己的主子,從來不知道是非的!退下去!”葦兒匆匆跪安,忍不住抹著眼淚退了出去。等到天黑,葦兒才看見冰兒從斜倚的榻上幽幽醒轉來,忙捧著蜂蜜茶奉上,見她還是怔忪思念的神色,忍不住要勸諫,輕聲道:“額駙爺問了公主是不是祭奠……”想想又補了一句:“額駙爺心緒不佳呢。”

冰兒被打斷思緒,心情也不佳,冷冷道:“是祭奠又怎麼樣?他心緒不佳什麼?我又沒有討個面首給他氣受!”

葦兒素知冰兒是口無遮攔的,但說出這樣不知檢點的話來也是夠嗆,臉不由一紅,勸諫道:“公主這麼說話,夫妻倆不是討不自在麼?”冰兒撇撇嘴,問:“他現在在哪兒?”聽得回答後,不言聲往書房去了。

進屋時,看見英祥執筆在寫字,冰兒見他神色似乎平靜,上前一看,紙上淋漓盡是墨色,福晉要練英祥平和的性子,從小隻讓他練隸、楷、篆等需氣息下沉、靜心舒力的字型,所以英祥不擅草書,不過此日也是一筆張狂的行草,似乎心中煩絮,需用筆意來抒發,定睛瞧去,也能認得二三,大約是:“……有別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彷彿在哪兒讀過,因而問道:“這寫的是什麼?”

半天不搭理。

冰兒知道英祥確實是生氣了,若在平時,揮退侍女,皮了臉上去揉搓一番,天大的氣也能消一大半,不過此時哪裡要看他的臉色,見問一句話下去如石入水,自己就有氣起來,輕哼一聲,嘟噥著:“我一聲謝還不夠麼?你也別太過分了!”自己打起簾子閃身離開,也不顧身後那人氣得鼻息粗重,就是不願意說句軟話搭理他。

入晚,內室擺放的秋蘭香氣縈繞,鼻端卻還是香火的味道,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浮現出慕容業的身影,平日不想還罷了,一旦想起慕容業慘死菜市口的情景,心裡酸楚作痛,頂得胃中難受欲嘔,又嘔不出來,偏生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只覺得太陽堂脹脹發痛,煩悶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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